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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魏敬尧 ‖山顶上的谜

来源:本站    作者: 魏敬尧    时间:2026-09-20      分享到:


多少年来,每次从济南返回济宁过泰安不久,总能在右前方的崇山峻岭间,望见一座孤零零的建筑物,像从天上掉落一般,耸立在山顶。像塔,又像碉堡,车一拐弯便变了形状。是砖石砌的,还是水泥浇的?是中国古物,还是日本人留下的?抑或林场的防火瞭望哨?问过许多人,都不得而知。也曾想走近看看,却总因来去匆匆,每每擦肩而过,心里便一直存着这个疑团。

前日游罢石门山,一行人往西去九仙山农家院用午饭,半途王君忽然说,前面好像有座小庙。大家来了兴致,顺着土路往里寻。远远望见散落的几户人家北面,一处与寻常民房迥异的建筑突兀地冒了出来。车在丘陵地上七扭八拐,擦着野草灌木勉强前行,总算挨到近处。
仰头见一座两层的老建筑,仅一开间,拔地接云,敦敦实实地蹲在山头,像个高壮的巨人。台下立着一方石碑,隶书刻“西莊石佛寺”,1986年立为曲阜市文物保护单位。守寺老人告知,脚下这山叫石佛山,上面是石佛寺,殿内供着宋代石佛。可见寺和山,均因石佛而名。
此地东对石门山,西依九龙山,西北望芦斗寺,是群山边缘一处独立的山头。扶栏而上,几十级台阶走得人微微喘息。

到得顶端平台,四下一望,心胸豁然开朗。东西两侧山峦起伏,林色黛青;北面田畴沃野,禾苗青青,渠道纵横如棋盘。站在这高处望去,真有几分“深山藏远寺”的意味。山脚下两条道路并行,时而交叉,时而分开,若即若离,蜿蜒向西北而去——那是104国道和京台高速。我顿时明白,那些年远远望见的神秘建筑,便是它了。

两层的石佛主殿,下面全用不规则的青石、花岗岩垒砌,粗犷古拙;上面是砖构硬山顶,覆灰瓦。墙上几个拱形小窗,像老佛半睁半闭的眼睛。殿前香炉里残香密密匝匝。推门进去,光线幽暗。高大的石佛依山顶凸出的巨石雕刻而成,高约四米,身形颀长,脖颈细长,五官简略,双手抱珠于胸前——正是宋代民间石刻的典型风格。头颅是近年复刻的,据说仿了原样;身子却是千年前的真物,青石上凿痕深浅不一,肩头几处凹陷,积着厚厚的尘垢。光从身后小窗漏进来,照见半边肩膀,另半边埋在阴影里,像半明半暗的岁月本身。

据说这原是曲阜城北一景,唤作“石佛夕照”。每逢晴天傍晚,余晖映在佛身,金光灿然。又有说法,阴雨之前,佛像会泛出水珠,农人便靠它预判天气。可惜原佛头2013年被盗,虽然后来追回,却一直未能归位。我抬头看那复刻的佛头,线条过于规整,像个年轻的面相长在历尽风霜的老人身上。但残缺也是缘法,完整也是缘法,倒也不必太过计较。

向东约五十步,崖边绿树之中,孤悬着一座小殿,高不过两米,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石匣子。登七八级窄阶而上,阶面刻着“步步高升”四个红漆大字。屋前地阔不足两方八仙桌,脚下深谷,崖石如削,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翻涌上来,小龛愈发孤绝。四壁由不规则青石垒成,灰瓦歇山顶,檐角微翘,红漆木门斑驳,门楣金字“魁星爷”。门联曰“逢考必过,有求必应”,门心写“魁中”,“中”字拉得格外长,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拉开门,魁星像金身红袍,一手高举朱笔,笔锋锐利向着门外,似要点在拜者心头;一脚踏鳌头,鳞爪虬结,威风凛凛。此等险绝之处建这样一座小龛,倒叫人想起“书山有路勤为径”的老话来——求取功名,本就如登陡崖,历经风雨,步步用力。一位母亲领着刚查完高考分数的儿子,她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絮叨了半晌,那孩子却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望一眼魁星像,眼神里没什么波澜。神龛虽小,却像一枚楔子,把“文运”的念想牢牢钉进这山野里。

主殿与魁星阁之间,还有两座近年复建的殿宇,黄墙红柱,龙纹彩绘,鲜艳得晃眼。一座供玉皇,一座供送子观音,旁列王母、泰山老奶奶、眼光奶奶、九尾狐等。佛、道、民间神祇,就这样挤在一座山顶上,谁都不嫌弃谁。观音殿里,一位中年妇人跪着烧纸钱,篮子里满满一篮红鸡蛋——想来是当初许了求子的愿,如今得了,便来还愿。

院外墙根散着几件老物件,一扇石碾,两方门枕石,想必是早年的遗物。我蹲下来摸了摸那门枕石,磨得光滑,不知有多少双手扶过它跨进那道门,那些人如今又到哪里去了呢。

这小小一座山头,竟把中国民间全部的念想都收拢到一处了。求功名的拜魁星,求平安的拜观音,求风调雨顺的供玉皇,求子嗣的请送子娘娘,而那座最老的石佛殿里,供着一切念想之外更大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人在那里站一站,便觉得心安。

这寺庙千年来最大的功用,怕不是灵验,而是接纳。人心是乱的,世道也是乱的,但爬到这山顶上来,在佛前安静地待一会儿,乱着的心便服帖了些。寺庙的门从来不关,佛也不问你来做什么,你来了,就是了。如今这庙被列入“民间信仰活动场所联系点”,香火重新续上。有人说复建的殿宇太新太艳,失了古意,我却觉得,只要还有人上山来烧一炷香,在佛前发一会儿呆,这地方就还是活的。古意是死的,人心才是活的。

谜底揭开了,谜面却还在。

下山后回头再望,那座老建筑又恢复了孤零零的样子,蹲在山顶上,仿佛从未被人打扰过。只是如今再见,它不再是谜了——它是石佛寺,是宋代石刻,是魁星龛,是玉皇殿,是送子观音,是石碾和门枕石,是高考生母亲提着供品絮叨、把心事放下的地方。

那些年每回路过,远远瞥见山顶上那模糊的一团,总要猜测一番,如今终于有了答案,反倒觉得空落落的。大概人对远方的想象,总比真相要丰满些。可转念一想,谜底揭开了,谜面却还在——那孤零零蹲在山顶上的身影,下回打此路过,远远望见,不还是会让人多看两眼么?人心里总要留着几个无端的猜测,日子才不那么乏味。

临上车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大概就是寺庙了——你带着一肚子的心事爬上去,它拿沉默接住你,你再带着下来,那心事的分量似乎就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