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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魏敬尧 ‖ 铁塔旧影辨

来源:本站    作者:魏敬尧    时间:2026-08-29      分享到:


济宁城中崇觉寺,因有宋代九级铁塔,俗呼为铁塔寺。寺内又有声远楼、汉碑馆,且曾是老博物馆所在地,数年来,我常去那里徘徊观摩。

铁塔乃崇宁四年徐永安之妻替夫还愿所建。塔身铁汁铸造,扣榫安装,围栏斗拱,逐级上收,纤巧颀长。其铸造精致,图案繁缛,工艺精绝,虽历千年风雨而依旧挺拔,通体乌黑发亮,堪称我国铸铁艺术的珍贵遗产。塔通高二十三米有余,八角楼阁式,自下而上逐层递减。每层设平座、围栏、斗拱、飞檐,四面铸假门,凡三十六门,余四面各铸坐佛两尊,全塔佛像五十六尊,线条流畅,栩栩如生。塔刹为鎏金宝瓶式,与莲花底座紧扣一体。塔座设西向塔室,砖砌仿木,内供千手千眼佛,佛座三面刻有佛教故事画面。一九七三年维修时,曾出土铜佛、铜镜、铁制令牌及明版佛经等文物。

我平生对历史遗存饶有兴致,同一风物百看不厌,常于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晨光晚霞中,乃至不同心境下,细细品观,于这铁塔,尤有钟情。

春时,塔西南一片女贞绿意蓊郁,衬着铁色,古塔似添欢笑,不再寂寞;夏雨过后,塔身洗尽积尘,湿气未消,晚霞斜照,铁色里竟似要灼灼燃起;秋风起时,塔东北几株老梧桐飒飒作响,仿佛与铁塔絮语,诉说前尘;飞雪中,铁塔凹隙檐沿间灌满白雪,黑白斑驳,更显古拙刚强。我还时常翻阅济宁州志、济宁名胜、历代方志等书,自以为对铁塔的古今已了然于心。

然而,昨日在张桥文化展馆,博物馆老馆长朱承山先生,面对一张我多次见过却未曾深究的老照片,随口一句话——“那不是真树”——让我在感佩他的见识之余,亦生出几分羞惭。

那是一张黑白旧照,颗粒粗粝,云层沉重,满目沧桑。照片中,铁塔周身密密麻麻覆满细长枝条与灌木,从塔基蔓延至塔顶,几乎完全遮蔽了塔身的金属质感与建筑细节。在低分辨率影像里,它不似铁塔,倒更像一株巨大的、满披荆棘的枯槁树干,荒芜而神秘。塔下低矮瓦屋,背景云层翻卷,整个画面透着战乱年代特有的压抑与肃穆。

我初见此照,想当然地以为,那是岁月久远,塔身上长出了茂密的乔灌木。毕竟千百年来,鸟雀衔籽、风雨播绿,铁塔上长出几棵树来,似乎也合情理——先前我住的小区砖墙上,就曾长过一株丈余高且十分旺盛的梧桐。

我再三揣摩照片上的附着物,次日又专程到塔下实地观察,越想,越觉得老先生说得在理。

照片中的“树木”,有的足有三层塔高。若为真树,根系必得深扎土壤,方能汲取养分、立定根基。然铁塔乃铸铁所铸,表面光滑,无缝可入,无土可依,如何生得大树?倘真是自然生长数十年的乔木,必有粗壮主干、逸生蔓枝、皲裂树皮,而照片中那些枝条细弱干枯,密密匝匝紧贴塔壁,顺着塔檐棱角与斗拱缝隙蜿蜒而上,分明是捆绑缠绕的痕迹,绝非扎根向上的姿态。况且,铁塔各层皆有平座围栏,空间狭窄,即便有小树生长,也容不下粗干穿层而过。既无主干,又无根系,不过是一丛丛枯枝堆叠罢了。

后经打探,得一说解,觉其在理:

抗日战争时期,为避日军飞机轰炸,济宁百姓自发以树枝柴草覆盖塔身,将这座高耸的宋塔伪装成一片杂木林的模样。这大约便是照片中“满身杂树”的真相。一九七三年,文物部门对铁塔进行大修,将表面伪装残迹与风化附着物一并清除,恢复了铁塔本来面目。今日所见,光洁挺秀,斗拱疏朗,而那张旧照里的“枯树”景象,遂成特定年代留下的历史剪影。

此事予我一番教训。寻古之学,最忌走马观花,见其然而不究其所以然。我见附着物便断为树木,是只见表象;若追问一句何以无根无主干,方能逼近真相。做学问做结论,不可草率匆忙,须实地勘察,多方求证,集思广益,可防偏见。若非朱老先生一语点醒,我恐怕至今仍抱着那个“铁塔生大树”的错觉,当作得意发现呢。

一座铁塔,千年风雨,看过太平盛世的香火,亦历经战乱年代的伪装。它黑黢黢地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在每一道缝隙里,都藏着一截不曾书写的历史。我们说要读懂它,其实不过是学着读自己先前的轻慢与后知的惭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