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济宁文学 > >散文 >
济宁文学

「散文」长沙司马 ‖ 盼雪

来源:本站    作者:长沙司马    时间:2026-02-14      分享到:


天气越来越冷,北风像刮刀子。下雪的预告说了几次,但都爽约了!大家在抖抖索索中期盼着,哪一天早上醒来一看,漫天地一派白,苍莽的混沌的白。

这盼望并非起于今日,仿佛是入了冬,人心里便自动埋下了一粒微凉的种子,总在某个北风呼啸的夜晚,悄悄地萌动一下。初始只是天气预报里一个遥远的、带着括号的概率数字,如“(西部地区有小到中雪)”,那括号里的字句,总显得有些谨慎,有些敷衍。接着,这概率便一天天涨起来,从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再到七十,人的心也跟着悬起来,仿佛那数字涨的不是落雪的几率,而是我们快要按捺不住的焦渴。终于,预告里用了“即将”、“明显”这类斩钉截铁的词语,日子也圈画出来了,就在“明晚到后天”。于是,整个城市似乎都屏住了一口气,预备着迎接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加冕。

盼望的感觉是奇异的,掺着甜蜜的焦躁。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空气干冷得刺鼻,呼吸间没有一丝水分,仿佛天地是一只倒扣的、烧得过久的陶瓮,只等着裂开一道缝隙,倾下它窖藏的、清凉的琼浆。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声音都变得尖利而生硬,不似深秋时那般带着枯叶的沙沙的、温存的余韵。

人们走在路上,缩着脖子,却总忍不住要抬起头,望一望那毫无破绽的、铁板一块的天空,心里嘀咕着:“该来了罢?”这一盼,便把平日里匆忙的步子也拖慢了,把涣散的心思也收拢了,都系在那一件尚未发生、却仿佛必然要来的事情上。生活的琐碎,仿佛被这统一的盼望滤过了一层,显出一种等待的、虔诚的底色来。

院子看门的大爷,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在门房里守着一个小炭炉。他的盼,是另一种实在的、甚至带着点紧张的计算。他总盯着手机上的天气图,看着那一条条等压线和高空槽的移动,嘴里念叨着“冷空气下来了”、“水汽还不够”。他怕雪下得太大,封了路,早起上班的人要骂娘;又怕雪下得敷衍,落地即化,第二天早上结成一层透明的、镜子似的冰,那才真是“祸害”,不知要摔了多少赶路的人。他的盼,是责任,是无数个平淡日子里积攒下的、对这片小小区域的熟稔与牵挂。雪于他,不是诗意,是次日清晨必须面对的、扫帚与铁锹下的具体活计,是邻里间见面时,关于路滑与否的几句实在的问答。

街角卖烤红薯的小贩,将炉火拨得更旺了些,红彤彤的光映着他冻得发红的脸。他望着稀稀拉拉的行人,心里盘算的,是雪若下来,这寒夜里赶路或归家的人,或许会更愿意在他的炉前驻足,买上一块滚烫的、蜜一样流着糖心的红薯,暖一暖手,也暖一暖胃。他的盼,是生计,是温度,是这城市冬夜里,一点微小而确凿的暖意。他或许不懂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雅致,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风雪夜归人,一句最朴素的、带着烟火气的问候。

而我呢?我的盼,似乎要芜杂得多。

我盼那一片白,能掩盖这城市日积月累的、难以细说的灰霾——不仅是空气里的,也是心境上的。盼那纷纷扬扬的、不计后果的降落,能带来一种仪式般的静默,让一切喧嚣、浮躁、算计,都在那无边无际的白色里暂时失语,归于混沌初开般的宁静。我甚至荒唐地盼着,那雪能下得再大一些,大到我熟悉的街道、楼宇、红绿灯,都变得陌生,让我像一个闯入新世界的探险者,暂时从日复一日的轨道里脱轨,获得片刻迷失的自由。

这盼雪的心绪,或许自古皆然。于是便想起了那些被雪浸润过的诗句。想那白居易,在洛阳的冬夜里,守着红泥小火炉,给好友写着简短的邀请:“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是何等温存的盼望,将一场未来的雪,酿成了一杯足以慰藉孤独的暖酒。这盼里,有友情的笃定,有围炉的惬意,是尘世里小而美的确幸。又想那《世说新语》里的王子猷,雪夜醒来,四望皎然,忽忆戴安道,便乘小舟,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间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他盼的哪里是雪,又哪里是见那个友人?他盼的,是那一片月光与雪光交织的澄明之境,能照彻他磊落不羁的胸怀,能承载他一时兴至的任性。那雪,是他灵感的触媒,是他自由的疆场,是魏晋风度最飘逸的一抹留白。

还有那更苍茫的。柳宗元笔下,“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他盼的,或许已不是雪本身,而是那至大至刚、至空至寂的冰雪宇宙,可以安放他政治失意后孤高绝俗的灵魂。那雪,是背景,是心境,是一种与整个世界对峙的、无言的宣言。而张岱在《湖心亭看雪》里,于“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中,独往湖心亭看雪,偶遇知己,强饮三大白而别。他盼的,是明亡之后,那一场大雪能覆盖掉故国的山河之痛,能在刹那的、纯粹的审美沉醉里,暂时忘却那“繁华靡丽,过眼皆空”的无限沧桑。那雪,是疗药,是迷梦,也是一座晶莹的、却注定要融化的墓碑。

古人的这些盼与雪,远比我们今人深沉,也远比我们沉重。他们的雪,常常连着家国,系着身世,托着哲思。我们的盼,似乎被圈养在了天气预报的方寸屏幕里,被稀释在了暖气充足的室内,变得有些琐碎,有些功利,甚至有些矫情了。

我们盼雪来妆点朋友圈的九宫格,盼雪给孩子们一个打雪仗的周末,盼雪成为我们逃离日常的一个浪漫借口。我们失去了那份“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的敏锐感知,也难得有“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朴拙温情。我们的盼,热切而浮躁;古人的盼,沉静而悠远。这中间隔着的,怕不止是几百年的风雪,更是一种与天地自然相处的心境。

天,终于黑透了。风似乎也倦了,不再那样尖啸,只是呜呜地,贴着楼壁低咽。路灯的光晕,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撑开一团团昏黄而朦胧的 sphere,显得格外无力。窗玻璃上,不知何时,凝起了一层极薄极细的水雾,用手指划开一道,外面的黑暗便湿漉漉地、沉沉地透进来。

我关了灯,将自己没入这片黑暗与寂静里,仿佛这样,才能更真切地贴近那个正在酝酿中的秘密。时间一分一秒地挪过去,慢得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就在这等待几乎要凝成固体,心也将要麻木的时分——

极其轻微的,几乎以为是幻觉的一声“簌”,接着又是一声。

我屏住呼吸。那声音细碎起来了,密密地,簌簌地,像是春蚕在无尽的桑叶上开始了它们彻夜的宴会,又像是遥远的、千万片羽毛同时拂过天庭的屋瓦。我扑到窗前,用手掌急急地抹去那片水雾。

看见了!

路灯的光晕里,不再是空无一物。无数莹白的、细小的光点,正斜斜地、悠然地穿过那一片昏黄,向下,向下,不停地向下飘落。它们那样多,那样密,却又那样各自为政,不慌不忙,划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悠长的弧线。有的,刚一进入光晕的范围,便被染上一层梦幻的金边,旋即又没入下方的黑暗;有的,则一连串地闪过,如同断了线的、发光的珠串。更远的、光晕之外的黑暗深渊里,也仿佛沸腾着、鼓荡着无数这样微白的生命,将夜的墨色,搅动成一种流动的、深沉的灰蓝。

真的,下雪了。

那一瞬间,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不是“咚”的一声,而是悄然化开了,化作一股温凉的水流,漫过四肢百骸。所有芜杂的盼——大爷的担忧,小贩的生计,我的私心,乃至古人的沉郁与旷达——在这一刻,都被窗外这简简单单、纷纷扬扬的飘落给抚平了,统一了。它们来了,自顾自地,按照它们自己的时节与节奏,不理会人间的任何计算与祈望。

我长久地站在那里,看着。看它们如何耐心地,一层又一层,试图去勾勒出对面楼顶模糊的轮廓,去覆盖楼下停着的、颜色各异的车顶,去染白那光秃秃的、伸向天空的枝桠。

世界并没有立刻变成想象中“苍莽的混沌的白”,这过程是缓慢的,是蚕食的,是须得交给整夜的耐心去完成的。但我知道,等天亮时,推开窗,那一片渴望已久的、崭新的、沉默的白色世界,终将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盼,终于落了地,化成了具体的、可以触摸的景象。

而新的盼望,或许又已在这雪落声中,悄然滋生——盼它下得久一些,盼那洁白存得长一些,盼明日醒来,真能看见一个被温柔重置过的、梦一般的天地。

雪,正下得紧。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