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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金宝智 ‖ 村东头的代销点

来源:本站    作者:金宝智    时间:2026-01-29      分享到:


妻子递过一包瓜子,说是老味道。我漫不经心地嗑开,舌尖触到那咸香的瞬间,却愣住了——这味道竟如此熟悉,像一枚精准的钥匙,轻轻旋开了记忆的门。

眼前浮现出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的鲁西南村庄,和村东头那三间低矮瓦房做的代销点。那时候,大家还普遍贫穷,而它却是我童年记忆里的一盏灯,温暖又明亮。

代销点主人叫大海,辈份免,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光棍。因腿脚不便,他总是坐在柜台后那张高脚凳上,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他的脸难得有表情,我们递上空瓶或攥出汗的毛票时,他只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嗯”声,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瞥一下,便转身去取货。屋子里永远浮着煤油、酱油、尘土混合的气味——那是匮乏年代里,关于“远方”的全部想象。

那时候,母亲常差遣我,去打瓶醋,或是买包洋火(火柴)。提着空瓶跑过土路,心却像揣了只雀儿。打醋是我最爱的差事,回程路上总要偷偷拧开瓶盖,飞快地抿一小口。那酸猛地撞上来,尖锐、暴烈,激得龇牙咧嘴,眼泪都要迸出来,整个天灵盖都像被掀开了。酸劲儿过去后,舌根又会悄悄泛起一丝粮食的甘甜。这偷尝的滋味,是童年里一次勇敢的冒险。

后来,任务单上添了买铅笔、橡皮、本子等学习用品。我总有理由需要新的削铅笔刀,那种一头是铁皮的折叠刀,好像是五分钱一只。母亲若被缠不过,会从贴身衣袋摸索出温热的一毛纸币。跑到代销点,把钱举上高高的柜台,指着玻璃下那些小刀,心怦怦跳。大海慢吞吞取出我要的那把,有时抬眼看看我,那平静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的“计谋”已被洞穿。

然而所有这些,都不过是序曲。柜台旁那个大玻璃瓶里堆成小山的鸡汤瓜子,于我才是真正的诱惑。直接讨钱买零食是不行的,“买小刀”成了最完美的幌子。母亲给一毛,我花五分买刀,剩下的五分,便是私藏。蹭到柜台边,声音细若蚊蚋:“大海,买五分钱瓜子。”他不说话,拿过那个边缘磕掉了瓷的搪瓷杯(量具),稳稳舀起,我撑开搭包,瓜子“哗哗”倒进母亲用粗蓝布缝的上衣口袋。散装一杯五分,袋装的一毛量少不划算。那小山一样鼓起的口袋,守护着一个孩子全部的富足感,带到学校,只与最要好的伙伴分享。课间躲在墙角,用指甲笨拙地剥开,瓜子仁入口的瞬间,咸香迅速占领味蕾,牙齿轻轻一碾,焦脆的仁碎裂开来,混合着油脂、盐和奇异鲜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轰然绽放,香得几乎眩晕。闭眼细品,身子轻飘飘的——那时深信,这便是天下至福。

 许多年后才懂,母亲那偶尔投来的、了然又纵容的目光,早已看穿了一个孩子用笨拙谎言守护的快乐。她那沉默的宽容,是比瓜子更悠长的滋味。

 1989年秋,家里卖了一头大黄牛。我揣着学费,背起行囊要去六十多里外的县城读书,必须住校。这一走,求学与工作便过去了整整三十六年。

 如今我年近半百,两鬓染霜。偶尔回乡,孩童笑问客从何处来?那间代销点还在吗?大海若在,该是耄耋老人了。它或许已变成窗明几净的小超市,或许早已断壁残垣,湮没于荒草,只存在于某个异乡人被一缕熟悉味道击中的深夜里。

 春节将至,年味渐浓。超市里的瓜子,依旧飘香。可我知道,有些滋味,再也买不回来了。好想回去看看……看看梦开始的地方,是否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煤油灯,等着回家的孩子,循着记忆的香,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