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济宁文学 > >小说 >
济宁文学

「小说」李广星 ‖ 我的乡我的村(一)

来源:本站    作者:李广星    时间:2026-09-16      分享到:

       刘连的父亲刘得玺和几名渔场干部,是筹建白马湾渔场之初,县政府从各乡镇抽调的核心骨干,其中还有不少人是省、市级劳动模范。白马湾国营渔场正式建成后,这批开荒干部全部留在场内任职,人事与工作均隶属于县水产局统一管理。

  父亲刘得玺彼时担任楼高乡高级社社长,他主动响应上级号召,奉命抽调前来筹建白马湾养殖场,为白马湾国营渔场的落地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也曾多次受到省、市各级领导的表彰与亲自接见。

  刘连自记事起,家里几乎天天高朋满座。来访之人,既有上级前来调研的领导干部,也有乡里村里的乡亲,时常聚在一起喝酒闲谈、唠家常。

  白马湾依山傍湖、山清水秀,水土丰饶、物产充沛。年少的刘连最爱坐在一旁,听长辈们讲述微山湖与古驿镇两省交界地带的过往风云,以及这片湖畔土地百年来的时代变迁。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宛平城外发动了震惊中外的七七卢沟桥事变,此后悍然出兵,大举进犯华中、华南地区。

  1939年4月,华中、华南大片国土相继沦陷,美丽的微山湖区也没能逃过战火侵扰。日军开着铁甲汽艇驶入湖面,在水中横冲直撞,肆意掠夺湖中鱼虾等水产资源,同时对整片湖区实行严苛的军事管控。

  1940年,日本地质勘探队进驻江南省古驿镇,在镇区周边以及微山湖南岸勘测出储量丰富、含铁量极高的铁矿石。自此,日军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展开大肆掠夺、破坏性开采。短短数年时间,古驿镇周边遍布露天矿坑,矿坑直径长达数百米,深度逾百米;就连古驿镇中心街区,也留下了一处百米深的采矿大坑。湖边的铜山岛与公主岭山洼之中,同样散落着多处大小不一的矿坑,皆是当年日军野蛮开采留下的永久伤痕。日军开采出铁矿石后,会统一从江南省境内转运至日照、青岛两处沿海港口,再通过海运全数运回日本本土。时至今日,白马湾村北侧,依旧留存着一条日军当年为运送精铁矿,用筛选剩余的碎石铺筑的简易公路,这条公路原本直通江北省韩水镇码头,后来历经湖水涨落、地形变迁,整条老路彻底被湖水淹没,静静沉在了白马湾鱼塘水底。

  刘连小时候,曾跟着家中长辈前往江南省古驿镇赶庙会,还曾走进镇中心街的露天大坑里听过本地大鼓表演。每逢庙会,杂耍曲艺类节目都会集中设在这片大坑之中,刘连紧紧拽着长辈的衣角,一路磕磕绊绊、连跑带滑地走到坑底。


  庙会之上,说书唱戏、舞枪卖艺、杂耍表演各行当各占一隅,分布在大坑半坡与坑底平坦的位置。咚咚大鼓声震山谷,杂技表演引来阵阵喝彩,偌大的坑底人声鼎沸,喧嚣又热闹。

  可热闹的大坑之下,藏着一段血色过往。据古驿镇当地老人讲述,日军侵华期间在此地屠村,将无辜百姓尽数驱赶至大坑之中,用机枪扫射残害,而后将遗体推入坑内掩埋,当地百姓将此地称作“万人坑”。

  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全国迎来全面解放;同年10月底,冶金部直属古驿矿务局正式挂牌成立。全国各地的有志青年、知识青年闻讯后,纷纷奔赴此地,投身矿山建设。背靠冶金部的强力支持,矿务局开始大规模征地建设,为了最大程度保护本土生态环境,矿区避开居民区,全部采用井下巷道开采的模式,当年筹建、当年投产出矿,为新中国开采矿石、冶炼钢铁,夯实工业基础,作出了不可磨灭的重大贡献。

  彼时,江北省鲁宁市微子县一位南下干部主政地方,这位领导眼光长远、格局开阔,兼具基层治理经验与作战战略思维。他提出在微山湖南岸修建国营渔场,从宏观战略层面来看,这座渔场如同一枚扎根南岸、守住门户的过河卒子,既能牢牢守住江北省南部边境门户,又能稳固本省在微山湖南岸的土地话语权;从民生经济层面来看,渔场紧邻国家级大型国营矿区,背靠大国企拥有天然发展优势。渔场每年养殖、捕捞的新鲜鱼虾及各类水产,一方面可以保障鲁宁市、微子县两级政府各类工作会议的后勤餐饮供应,富余的水产也能依托矿区庞大的人流市场,不愁销路、稳定创收。

  方案敲定后,县里逐级上报至市、省两级政府,同时主动对接冶金部与古驿矿务局多方沟通协商,最终在1956年10月,全县动员湖区渔民与沿线群众,轰轰烈烈开展了白马湾河工大会战。众人在微山湖南岸围堰筑堤,圈出四片连片水域,总水面面积达五千余亩,国营白马湾生态养殖场就此正式建成。场内同步修建了场部办公区与职工宿舍,渔场水产养殖、育苗捕捞等全套生产技术,均由县水产局专人指导、统一管理。

  刘连的父亲是土生土长的湖区渔民,一生勤劳本分、淳朴厚道。他家中共有兄弟姊妹六人,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刘连曾听大伯母说起过父亲坎坷的童年:父亲出生之时,家中大哥大姐早已成家立业,大姐远嫁至江南省沛西县一户农家。更为不幸的是,父亲出生仅仅数日,其母亲便因病离世。彼时父亲刚生产不久、身体瘦弱的大姐,毅然承担起抚养弟弟的重任,用自己的乳汁将父亲养大。父亲几岁时就被迫前往地主家中放猪谋生,受尽地主的压迫剥削,尝尽人间疾苦。解放之后,父亲毅然投身革命工作,工作勤恳热忱、行事踏实严谨,一步步升任微子县楼高乡高级社社长。他一生没有读过书、目不识丁,但是做人做事坚守底线,原则性极强。

  刘连从小便十分崇拜自己的父亲。父亲虽大字不识一个,开会发言、作报告从来不用提前准备演讲稿,却总能条理清晰地分出一、二、三点,逻辑严密、条理通透。无论去往公社还是县里参加大型会议,上台发言都从容不迫、言辞恳切,总能赢得台下参会人员连绵不绝的掌声。不熟悉父亲过往的人,都误以为他饱读诗书,私下打趣夸赞他:飞机上挂暖瓶——水平高。只是父亲发言时有一个小习惯,讲话过程中总会反复带上口头语:“这个、这个、这个、啊”。年少的刘连一直十分疑惑,为何父辈干部上台讲话,大多都会带上这句口头语。直到二十年后,刘连自己走上基层领导岗位,才彻底读懂其中缘由:对于没有文化的基层干部而言,上台发言不怯场、不慌乱本就十分难得;不用书面官话,只用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讲清工作、理顺逻辑,本身就是极强的发言能力。而反复停顿带上口头语,不过是大脑在快速梳理思路,衔接下一段发言内容而已。

  省军区杨国夫司令员听闻,本省南大门白马湾新建了个国营渔场,水产养殖连年丰收,成果斐然,他特地前来白马湾渔场视察工作。在渔场拍摄渔业建设主题纪录片时,杨司令员特意点名,让刘得玺全程陪同随行。

  刘连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学校全员放假,孩子们个个满心欢喜。校长提前通知全体学生早起换上新衣,洗漱干净后统一到校集合。到校之后,每位同学都领到两朵大红花,各班老师带队出发,穿过公主岭隧道,来到村外岔路口的开阔路段,学生们分列在道路两侧整齐列队,等候司令员车队到来。岔路口还安排了两名老师负责现场引导,避免将军车队误入江南省境内村落。全校一百余名学生远远地看见整齐威严的车队缓缓驶来,立刻高举手中红花,齐声高声呼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车内既有身着军装的军方指战员,也有便装随行的地方干部。杨国夫将军身姿挺拔、气度凛然,剑眉之下双眸清亮锐利,自带军人威严。他缓缓摇下车窗,面带温和笑意,朝着路边列队欢迎的师生亲切挥手致意。

  这是刘连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军用吉普车,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威名赫赫的杨国夫司令员。从前他只在课外故事书里读过将军浴血奋战的英雄事迹,此刻英雄近在眼前,慈祥又亲和。那一刻,刘连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亲切感,如同漂泊许久的游子终于见到至亲一般,满心欢喜与激动。他用力蹦跳着,高声跟着呼喊口号,拼尽全力挥舞手中的红花,久久无法平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