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马文海 ‖ 斯奇博餐厅——公元一九八三年
午餐时分,CM大学的Skibo Café自助餐厅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节日般的欢快氛围。
放眼望去,人潮中多半是美国同学,偶尔也有学校的教授。为数不多的华人面孔,都是拿全额奖学金的物理生,他们因李政道项目的资助,手头自然比较宽裕。
我端着盛满食物的托盘,找到空位,放下双肩包,开始了午餐。
近来课业繁忙,每天带着便当上学,下课后不是待在工作室赶作业,就是泡在图书馆读剧本。午餐连续一个月吃自制三明治,实在是倒了胃口。
我想起了埃德加·斯诺在《西行漫记》中的一句英文:Don’t you have anything better on Sunday?——这是英文课本中的句子,中文译作“你们星期天不改善伙食吗?”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真切。此刻,我决定效法延安根据地的先辈们——改善一下伙食。
我咬了咬牙,在Skibo餐厅买了十三周的餐券,算下来每周五餐,每餐两元五,总计一百六十六美元——这相当于我在国内九个半月的工资,说来有点奢侈,但为了保证营养,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好在Skibo恰似“人民公社大食堂”,实行的是“共产主义”——即“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我遵守这一原则,放开肚皮,恨不得一餐就吃足全天的份量。
Skibo除了国内“改善伙食”时必有的饺子和大蒜,其他什么都有。
“Howdy!”邻桌传来一声问候。
本以为是哪位物理系的同胞故意把“好的”说成了“好滴”,转头一看,才发现对方是一位黑人“老美”,说的也不是“好滴”,而是Howdy——一声友好而随意的“哈啰”。
他叫麦克·格林,是学舞台制作的本科生,我们虽同在戏剧系,却不太熟。
“Howdy!”我也学着他的口气,回敬了一句“好滴”,并应邀坐到他的对面。
见我托盘里满满当当的牛排、猪排、鸡块、披萨,麦克惊呼起来:“WOW——哇!多得很啊!”
我瞥了一眼他的托盘——沙拉牛排猪排羊排火腿鸡翅咸肉火鸡和加冰的可乐⋯⋯比我的“多得很”还多。
“We are even!”我本想说“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却不知英文该如何表达,就说了这句“彼此彼此”。
随便搭了几句,我们便各自闷头吃了起来。
我着实饿了,顾不上细嚼慢咽,整托盘食物很快一扫而空,却仍意犹未尽。
接着,又端来满满一托盘。
“WOW!One more time ——哇!又来一盘!”麦克说。
其实,他自己也正吃着第二盘,而且这次的东西更多——除了上次的那些,还有 美式烤肋排、烟熏鲑鱼、意式千层面和奶油蘑菇汤。
见我盯着他的托盘,他摊开双手,学着我的口气,说:“We are even!”
我想,这句英文既呼应了中文的“彼此彼此”,也对应了“半斤八两”,或者说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Skibo——斯奇博,真是个好地方!”麦克感叹道。
“Skibo——斯奇博,你知道它的中文意译吗?”我说。
谅他不知道,便接着说:“是伺机饱——看准机会就吃到肚饱啊!”
这是我灵机一动,即兴想起来的。
“喔上帝!Skibo——伺机饱!多么完美的翻译!”麦克说,表情夸张。
隔桌一位教授模样的大胡子插话道:“Skibo 一词吗?源于苏格兰高地的一座城堡,是为了纪念学校创办人安德鲁·卡内基
而命名!”
“原来如此!”我应和道,发觉这位教授酷似挂在图书馆的卡内基画像。
“不过,你的翻译用在这里倒是恰如其分!”教授挤了挤眼睛,开始享用他的饭后甜点:一块精致的巧克力蛋糕。
我和麦克各自又端来了第三托盘。
我的是土豆泥、披萨、冰激淋和芝士蛋糕。
他的是——我探头望去。
“Chinese food——中华料理呀!”麦克说。
见我不解,麦克便说:“是春卷和General Tao Chicken呀!”
春卷有点像北京前门外“红旗食堂”的褡裢火烧。可General Tao Chicken——“陶将军鸡”,却从没听过更没吃过。
“你不妨试试!”麦克说。
我于是就端来一份。
“陶将军鸡”貌似东北的硬菜“溜肉段”,我虽然吃过,却没吃过“溜鸡肉段”。
见我吃得津津有味,麦克说:“我实在好奇,你吃得这么多,又是如何这样Keep fit?”
“Keep fit是什么?”我问。
“Keep fit,就是⋯⋯”麦克费力解释了一番。
“Oh yeah——哦呀!”我终于明白了,他是在说:“你吃得这么多也不见胖,是怎么保持的身材?”
我的确瘦得可以——腰带扎到最紧的那个洞眼,裤子却还是松松垮垮的。
“我嘛,”我说,“二十多年来,吃的都是绿色食品啊!比如,早饭是窝头,午饭是苞米碴子粥,晚饭是高粱米粥⋯⋯菜嘛,白菜萝卜土豆,小葱蘸大酱,天天如此!”
这番话听得麦克瞠目结舌:“这⋯⋯那⋯⋯你是Vegetarian?”
Vegetarian?这个词我知道,就是“素食者”的意思。
“那倒不是!有肉的话,肯定可劲造!我们那儿只有过年过节才吃肉,几片而已,叫改善伙食!”
我说的“改善伙食”用的就是《西行漫记》里的Anything better ——好些的伙食。
本要加上一句“那是因为肉票和人民币有限,要细水长流,省吃俭用”,却没说出口。
“在中国,人人都像你这么瘦吗?”麦克又问。
“胖子是少数!”我说,“比如有个劳动局局长,隔三差五就吃顿猪头肉,吃出了双下颌,比周围人都胖。还有喇叭匠夏大胖子和开小铺的老胖头——他们虽说也胖,但都是虚胖!”
“哦呀⋯⋯”麦克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我本要补上一句:“真正的胖子还是在领导干部中!”想想还是算了。
麦克虽然吃得比我还多,但在美国人中,却算是偏瘦型。
瞥见有人盘里的大肉丸子,我也去要了一个。
麦克见了,说:“哇!看起来不错啊!”
我想起在国内食堂吃过的四喜丸子,便脱口说出一句英文:“Four-Joy Meatballs——四喜丸子!”
“为什么是四喜呢?”麦克问。
我费了好大劲,解释了“四喜”中的「福、禄、寿、喜」四大丸子。
“你那时一次要吃满四喜吗?”麦克问。
“不,最多也就吃一喜!”我说。
的确,我从没吃过全套的四喜丸子。学校食堂的四喜丸子两毛五一对,价格不菲,除了“酱肘棒”之外,算是顶级的“硬菜”,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会和别人“伙着买”,顶多也就吃上一个。
“你吃的是四喜中的哪一喜呢?”麦克来了兴致。
“如果是一个丸子,那就成了Lion’s Head——狮子头!代表圆圆满满。”
“圆圆满满狮子头!OMG上帝啊!多么圆满的叫法!”麦克惊呼道。
过了一会儿,麦克又说:“你爱吃的东西都找到了吗?”
“Almost——差不离,除了饺子和大蒜!”我答,解释了饺子的形状和特点,并做出“一口饺子一口大蒜”的动作。
“你说的这东西,是Fortune Cookies吧?有啊!只是不配大蒜!”
说着,麦克变戏法般,从托盘底层翻出一个Fortune Cookie,外形果然像是“饺子”。
“幸运饼干?像是烤出来的饺子!”我说,“什么馅的?”
“什么馅的⋯⋯”麦克“咔嚓”一下掰开手中的“幸运饼干”,说,“白纸馅!”
果然,麦克从里面抽出一块很小的白纸条,展开一看,读出上面的字来:
“You will smile twice today: once when you read this, once when you eat Chinese food——你今天会笑两次:一次读到这张纸条,哈哈!一次吃到中餐,呵呵!”
“你刚才哈哈一笑,又呵呵一笑,加在一起刚好笑了两次,太准啦!”我说。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饺子——不但是“白纸条”做馅,而且还能“未卜先知”。
“你从没见过?”麦克说,“这种中华料理,每家中餐馆都有的!”
我按麦克的指点,找来了一个“幸运饼干”。
掰开后,也抽出一个纸条:
“You will be eating again soon——你很快会再吃的。”
“太准了!”我惊诧道,“我正想再吃点什么呢!”
麦克把“幸运饼干”送进嘴里,“嘎吧嘎吧”地嚼了起来。
“呃——」他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
我也要打个饱嗝,但强憋了回去。
终于,我们都“各尽所能”,再也吃不下了。
邻桌的大胡子教授并未离开,而是摊开报纸、握着铅笔,玩起了纵横字谜填字游戏,一边呷着咖啡。他抬起头,又向我们挤了挤眼睛,会意一笑。
“周五在我家有个Party,你过来吧!”离开餐厅前,麦克说。
派对?自来美后,我还从未参加过CM大学本校学生的派对。
偶尔参加一下,可以多了解美国人,多练习口语。我这样想,便一口答应下来,并请麦克在餐巾纸上写下时间和地址。
我吃得太饱,困意如期而至,但无暇回寓所休息,便步入图书馆,陷进松软的沙发,很快就打起盹来。
懵懂中听到有人在讲着中文,睁眼一看,见对面沙发上坐着几个国内来的访问学者。
“哈啰!”向我打招呼的是来自重庆的徐教授老徐,曾是我的室友,也教过我做菜。
“你瞌睡打得轰啊轰的哦!”老徐说,“在沙发高头睡一觉,安逸得很!”
我想起刚才吃过的陶将军鸡和幸运饼干,便向他请教。
“啥子陶将军鸡?就是左宗棠鸡嘛!”徐教授说。
徐教授见多识广。他在CM大学的实验室同仁时常去中餐馆聚餐,每次都点这道菜。
“左宗棠是谁?”我问,“又为啥子叫左宗棠鸡呢?”
“左宗棠是哪个嘛⋯⋯是一个历史人物!”徐教授说,“至于为啥子喊左宗棠鸡,大概系因为他爱吃鸡咯!”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话又说转来,这个左宗棠鸡嘛,就等于我们那儿的宫保鸡丁,这些我都会做咯!”徐教授一口浓重的川话,总算解开了我的迷思,“至于幸运饼干?国内哪儿有这东西?纯粹是美式中餐的玩意儿!”
徐教授不但热心,且厨艺甚佳,用川话说,就是“厨艺霸道”。想到周五麦克家的派对,按习惯要“一带一菜”,便向徐教授讨教了“左宗棠鸡”——也就是“宫保鸡丁”的做法,并匆匆记了下来。
“硬是要得!这玩意儿到洋人手头都变成地道江湖菜咯!”徐教授说,“至于幸运饼干嘛,没得烤箱,也没得里头那个纸飞飞儿,我看就算咯!”
周五晚上,我提着饭盒,按麦克画的地图,沿着福布斯大道向西,穿过几条街,左拐右拐,步行半小时就到了他家。看看腕上的东风表,八点整,准时。
见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有些诧异:“难道我来早了?”可麦克的地图上明明写着:8:00pm,周五,地址也准确无误。
麦克的家,其实是他和别人合租的学生公寓。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声。
“哈啰!”我喊了一声,却被音乐淹没。
“Howdy!”我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好滴!”
见没人应,我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几件家具,空荡荡的。窗上拉着窗帘,只有墙角开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小台灯;所有的墙面都用锡纸遮盖起来,有点像话剧《雷雨》的舞台布景,显得闷热、幽暗、又带着一丝诡秘。
“咦?准时到了,却没人在!”我想,觉得有点怪怪的。
正要转身离去,却见麦克从外面走了过来。
“Howdy!”麦克打着招呼,一边放下抱着的两大纸袋食品和一大箱“米勒淡啤”。
“Howdy!”我说,“我来早了吧?”
“不,是他们来晚了。好在这不是Skibo,那些牛排猪排羊排啥的还没上来!”
闲聊了几句,还是没人进来。
麦克见到我无聊的神情,说:“你先来罐米勒?”
“不,谢谢!”我说,本来口渴想喝,却鬼使神差地婉拒了。
“No?不要米勒?我有更好的东西!”迈克挤了挤眼睛,神秘地说。
我又想起斯诺的Anything better——“更好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只见麦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取出些什么,撒在一小块纸上,熟练地卷成两颗喇叭状的“香烟”,自己衔一颗,另一颗递给了我。
“这是什么?”我问,觉得这喇叭筒很像东北的叶子烟“蛤蟆头”。
“Better stuff——更好的东西!你试试!”麦克说着,掏出打火机,先给自己的点上。
“哇!”我吓了一跳,心想:这“更好的东西”怕是传说中的大麻或海洛因吧?若上了瘾,该如何是好?
但我不好意思拒绝,就接过来衔在嘴上。
麦克划开打火机,也为我点上。没有办法,我只好佯装吸进一口,实际上是在向外吹,又捏着那喇叭筒,举在空中。
见我放在台面上的饭盒,麦克问:“这是什么?”
“Better stuff——更好的东西!你猜猜看!”我卖了个关子。
“陶将军鸡?”
“左宗棠鸡!”
“有人会带来炸春卷和四喜丸子!”见我手中举着的“更好的东西”原封未动,麦克又说,“你这是在慢慢享用啊!感觉怎样?”
“哦呀!Great flavor, totally on point!”我灵机一动,脱口说出一句国内学来的话——“味儿正味儿全对!”
“这东西中国有吗?”麦克问。 “哦呀,有的,叫蛤蟆头!”我说,“那味儿冲得很!”
我其实并没抽过蛤蟆头,但当年工作的地方很多人抽,常常呛得人咳嗽不已。
正当我手里的“蛤蟆头”不知如何处理,外面走来几个同学,边走边谈论着什么。他们穿着随意,多半是“一带一菜”,也有人带来了啤酒。
麦克把音响开得更大。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完全听不清彼此谈话的内容。
我暗自疑惑,自己怕是不慎吸入了那神秘的“更好的东西”——眼下的男女同学无论肤色,个个神情诡异恍惚,像是《雷雨》里的人物,又似《群鬼》里徘徊的幽魂。
我不好意思当着同学的面丢掉手上的“蛤蟆头”,又担心还会接到这种“更好的东西”,便佯装“四处走走”,趁机溜了出去。
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我把那“更好的东西”掐灭,扔进垃圾桶。见迈克没注意,我像逃避瘟疫一样,快步拐进小巷,头也不回地朝大马路疾步而去⋯⋯
下周一在Skibo,我故意躲开麦克,在一个角落坐下,面对墙壁,吃起了我的午餐。
“Howdy!”背后又传来一声“好滴”——是麦克。
“你躲在这里!”他在我对面坐下。
我生怕麦克问起那颗“蛤蟆头”,问起我为何早早就溜走,不料他却提起了“左宗棠鸡”。
“嘿!你那陶将军鸡,好过Skibo,味儿正味儿全对!”
“那是特地跟徐教授学做的!”我说。
“下次记得带徐教授来参加我们的派对!”麦克说,“我要跟他学厨艺!”
“Yeah——呀!”我应承着。
在图书馆,又遇见徐教授。他问我那个派对如何,那道左宗棠鸡味道怎样。
“派对?别提了。差点儿没吸毒!”我讲了昨晚参加派对的奇特经历,“就怕上了瘾!”
徐教授却不为然: “你压根儿都没吸,啷个会上瘾嘛?慌啥子嘛慌!”
“至于左宗棠鸡,麦克说比Skibo做得好,味儿正味儿全对!”我说,“下次开派对,人家要请你光临指导呢!”
然而,麦克并没再开过派对。我也从此没再做过“左宗棠鸡”。那唯一一次的“更好的东西”并没令我上瘾,而幸运饼干里“未卜先知”的签语却常常令人啧啧称奇。 十三周的餐券用完后,我便没再去Skibo用餐。那些一盘盘的牛排、猪排、羊排、披萨、汉堡、左宗棠鸡,并没有增加我的体重。那时所有的热量,都被繁重的课业消耗殆尽。
此后的几十年间,我虽曾多次重返母校,却从未去找寻过 Skibo。据说它的营运已被 “Au Bon Pain——优质面包”取代,但人们仍常称它为 Skibo Café——斯奇博咖啡。
我有时会忆起在Skibo用餐的时光——“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却又只吃不胖。
岁月匆匆,物换星移。昔日餐桌旁,麦克已然不在;图书馆沙发前,更寻不到徐教授的身影。后浪迭起,无数学子来来往往,生生不息。恰如泰戈尔笔下的诗句:
今晨我坐在窗前,世界如一个路人,停留了片刻,向我轻轻颔首,随后便继续前行。
2026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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