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陪伴母亲的日子里，豫剧唱腔悠扬婉转，拖腔绵长动人；扬琴戏说唱紧凑利落，各类乐器叮叮咚咚铿锵有力，鼓板琴弦声声入耳，余音绕梁，朝夕相伴。

自从用上播放机，前后不知为父母更换过多少台。如今这台是多功能视频播放器，搭配64G的U盘，存下几千个节目，内容包罗万象，图文并茂，播放效果还算不错。

这台机子是网上购置的，U盘内自带电影、流行歌曲、戏曲等不少内容，有些节目母亲并不爱看。我特意跑到音像专卖店，把她不喜欢的内容尽数删除，只留下琴书、豫剧、小品，又增补了大量扬琴说唱曲目。普通U盘大多只能存少量片段剧目，我这大容量U盘，可以把零散片段整理成完整整本大戏，理顺节目目录，方便查找，这些整理工作都拜托店里师傅做好。回家之后，我只需帮母亲调台、选节目就好。

豫剧《卷席筒》《铡美案》《墙头记》，母亲反反复复听了无数遍。我走到床边时，她常会指着屏幕跟我讲评剧情。指着陈世美说：“陈世美连自己大人孩子都不要（妻子、孩子），还狠心加害骨肉，铡他不多”。意思就是该铡，一点不冤。说起曹保山，又感叹他心地仁厚，甘愿替嫂子赴死，反观他娘心肠歹毒，是个恶晚娘。还会指着剧中人物给我说：这个是大怪，那个是二怪媳妇，都不孝顺，老仁叔才设计糊弄他们。母亲爱憎分明，完全沉浸在戏曲故事之中。至于那些热闹小品，母亲看罢总结出一句话：“都是编瞎话哄人的。”

母亲最偏爱徐州琴书。王道兰、丁舞两位老艺人搭档演出，说唱伴奏结合，说唱相融。铿锵的调子抑扬顿挫，搭配众多演员演绎，画面鲜活，吐字清晰易懂。故事曲折动人，篇幅绵长，完整听完一本琴书，十分过瘾。

他们的代表作有《五女兴唐传》《罗元下山传》（又名《蛤蟆传》）、《杨家将》等。在母亲的熏陶下，我也常常陪着她静坐听书，很多段落听得多了，耳熟能详。

《五女兴唐传》讲述初唐故事：李怀玉兄弟进京赶考，向岳父求取盘缠，反遭岳父谋害。吴家姐妹为救未婚夫，失手打死恶仆，无奈出逃寻夫。途中巧遇三位曾救助过李怀玉的女豪杰，五人聚义五凤岭，后来归顺大唐，征战救驾、平定叛乱，最终凯旋完婚。

《罗元下山》同样是初唐故事：安南起兵造反，罗通挂帅南征，被困乌龙城。罗通之子罗元，降生时本是肉团，身披蛤蟆仙衣，被仙长收去山中授艺。学成之后罗元下山归宗，受封二路元帅，领兵南下救父。一路上历尽艰险，大破敌营，救出父亲与太子，迫使安南纳表归降，得胜班师。

“咱这里拉拉坠子把扬琴敲啊，打开了当年正本抄，爱听书你们都望金殿上看，九龙口坐家万岁龙一条。”听这有板有眼的开篇，宏大场面缓缓铺开，君王登场，国事将起，大唐招贤纳士的大戏，就此拉开帷幕，《五女兴唐传》开书了。

“咱这里闲话少说正本谈，上一回这无艳春秋唱半部，咱还有大大的热闹没唱完，回文来余下不唱哪一个，唱一唱领兵元帅叫罗元。”这便是《罗元下山》续集经典开场白。

书中不少唱词套路相近，多描写沙场鏖战：古时征战一马当先，“打那边来了人走马啊，这边下了个马行媛”。还有经典道白：“出言来没把别人来叫，千岁连连叫一番，你福大命大造化大呀”，命不该绝便有仙丹起死回生；若是劫数难逃，则一下打他个地溜平，打他个不知北来不知南，晕头转向，一命归阴。待到女角登场，常唱：惊动了姑娘女婵娟，还有一位女红装。

“不用人说能消道，叫一声年轻人不知你听其详，就把前后的事情讲一遍”，“罢罢罢来，有有有”，都是书中频频出现的精彩唱词。

王道兰一手打竹板，一手敲击扬琴；丁舞则娴熟地拉动二胡。两位名家边说唱边伴奏，说唱相合，板眼规整，热闹动听，深受老年听众喜爱。

一台小小的播放机，藏着母亲的欢喜。鼓板琴弦缓缓流淌，一曲曲琴书、一段段豫剧，伴着朝朝暮暮。不必奔赴戏台，卧榻之前便能聆听千古故事。有时娘俩静静同看，听忠奸善恶，品人间悲欢。细碎陪伴的时光，就藏在这叮咚弦音里，安稳绵长。

这正是：

鼓板韵铿锵，萱堂晚岁祥。

豫腔分善恶，琴曲述忠良。

几卷唐书诵，寸晖日月长。

听偎烟火处，秋鹤伴高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