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刘安娜 ‖ 红色雷乡--海阳地雷战纪念馆游记
说起海阳,最绕不开的是“地雷战”。老电影《地雷战》,使这片英雄的热土家喻户晓。而我小小离家,对家乡的印象已经较为模糊不清,但每当听到“海阳”二字,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儿时祖父讲过的那些英雄传奇,那片山海之间埋雷布阵的智慧与胆魄。
盛夏时节,我回到家乡海阳,儿时听到的地雷战的故事始终萦绕心头。于是,我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踏入了海阳地雷战纪念馆。
步入庄严肃穆的纪念馆大厅,一座气势恢宏的青铜群雕赫然映入眼帘。雕塑基座上,“人民战争的奇迹”七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瞬间将人们的思绪拉回到了那段烽火连天、艰苦卓绝的峥嵘岁月。这座雕塑,正静静地矗立在山东海阳地雷战纪念馆内,无声地诉说着胶东儿女的英勇无畏与无穷智慧。
凝视这座群雕,每一处细节都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雕塑生动地刻画了五位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物形象:有目光坚毅、指挥若定的党代表或民兵骨干;有手持武器、英姿飒爽的妇女民兵;有紧握红缨枪、稚气未脱却满怀斗志的少年;还有一位正俯身专注地制作地雷的老者。他们神态各异,却共同汇聚成一种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的磅礴力量。这不仅仅是一组雕塑,更是当时全民皆兵、军民鱼水情深的真实写照。
目光向后延伸,是一面巨大的长卷浮雕。浮雕上,起伏的山峦间,无数人民群众正在热火朝天地造雷、埋雷,配合人民军队开展游击战。这幅宏大的背景与前景的青铜群雕交相辉映,立体地还原了海阳人民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以地雷为武器,综合运用麻雀战、破袭战等战术,打得侵略者闻风丧胆的壮丽史诗。
“人民战争的奇迹”,奇迹的根源在于人民。在抗日战争的艰难时刻,正是凭借着“埋好地雷端起枪,满山遍野摆战场”的决心,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柔弱的妇女,还是年幼的孩子,都被动员起来,成为了抗击侵略者的战士。地雷战的成功,不是单一兵种的胜利,而是人民群众集体智慧的结晶,是“兵民是胜利之本”最生动的注脚。
沿着展线缓步前行,红色的大门上“人民的力量”五个大字,笔力遒劲,如刀刻斧凿,仿佛仍带着当年山河破碎时民众攥紧拳头的温度。
走进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戚继光那句掷地有声的评语:“金汤大嵩卫海疆,民风淳厚昭四方,地利人和,取胜之本。”寥寥数语,既道出了明代山东沿海防务的筋骨,也点破了一座卫城安身立命的根基。旁边那幅《明代山东卫所分布图》,则以地理的经纬,将大嵩卫置于整个山东海防体系之中,让我们得以窥见六百年前那道蜿蜒于波涛之上的长城。
地图之上,山东半岛如巨龙入海,丘峦起伏,港湾交错。明代在此布下严密的卫所链条,大嵩卫,正扼于半岛南侧要冲,它北可呼应威海、成山诸卫,南能声援灵山、安东,内屏青州、莱州,外控黄海通道,确实是“金汤”之险所在。
明将戚继光率兵抗倭,平时屯垦戍边,战时荷戈登陴,与士卒同仇敌忾。城墙之内,是纪律与烽烟;城墙之外,是渔耕与烟火。地利与人和,二者相济,这便是戚家军精神,也率先将爱国情怀融入血脉。这种精神历经数百年的风雨洗礼,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展厅内光线微暗,但墙上的一幅幅图片,真实记录了海阳这片土地上的革命历程。早在大革命时期,党的活动便已在这里悄然开展。1928年,夏泽村首建共产党小组,革命的星火由此点燃。此后,海阳党组织逐步建立了支部、区委、特支和县委,呈现出燎原之势。1934年6月,经胶东特委批准,撤销中共海阳特支,在岠嵎院(今属乳山市)首次成立中共海阳县委,辖4个区委,拥有240余名党员和6处地下联络站。(站在这里,我忆起祖父讲过,他当年曾利用自身经商身份做过地下交通员,经常往返于海阳乳山威海等地传送情报)
1931年,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中国东北三省;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1938年,山东大部沦陷。1940年2月,日军自青岛侵入海阳,部分沿海区域沦为日伪占领区。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海阳人民遭致历史上的空前浩劫。
海阳人民没有屈服,随着中共中央“派兵去山东”的战略决策和胶东抗日根据地的巩固,海阳党组织得到恢复、发展和壮大,发动群众,开展武装斗争,肩负起领导海阳人民奋起抗战的重任。
展柜中陈列着一份泛黄的《海阳县委1935年工作简报》,字迹已有些洇散,但“发动群众、组织农会、抗租抗税”等字样仍清晰可辨。旁边是一张老照片:几位青年站在桲椤树下,身着粗布衣裳,腰间别着短枪,神情肃穆却目光灼灼,那是1937年海阳抗日救国会成立时的合影。照片下方标注着:“成员平均年龄不足22岁,其中三人于1942年反‘扫荡’中牺牲。”
继续前行,玻璃柜内静静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哨,标签上写着“民兵联络信号器”。讲解牌说明,当年各村民兵队以不同哨音区分敌情等级:长音示警,短音集合,三急一缓则代表“雷区已布,速撤”。这枚铜哨曾属于赵疃村民兵队长,他在一次伏击战中为掩护群众转移,吹响最后一声长哨后中弹牺牲,年仅28岁。
展厅墙上“自力更生,就地取材”八个红色的大字尤为显眼,下面写到“首雷爆炸,连战连捷,民兵使用地雷克敌制胜的热情空前高涨。 但随着日军对根据地封锁的加强, 导致生铁和部分爆炸器材缺乏,铁雷生产和运输受限。在此情况下, 海阳党组织发动民兵,以我为主, 不等不靠,利用山区资源,制造石雷打击敌人”。至此,地雷战的战斗由此拉开序幕。“一硝二磺三木炭”是制作地雷炸药的配方,“石雷壳,拉火管(石雷管)、炸药”是石雷的主要构成部分,一幅幅泛黄的照片,记载了民兵们在深山幽谷中开凿石料、配制火药的艰辛场景。没有专业工具,就用铁锤和钢钎一点点凿出雷壳;没有标准模具,就凭着手感打磨出形状各异的石雷。这些看似粗糙的石块,经过民兵们的巧手改造,变成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土制武器”。
展柜中的玻璃罩里,一枚用陶罐制成的“绊雷”表面已布满细密裂纹,旁边标签写着:“1943年,赵疃村民兵队长于化虎自制”。再往前,一整面墙挂满了泛黄的老照片,有妇女在油灯下搓制导火索,有孩童蹲在田埂边用草茎模拟布雷路线,还有民兵背着石雷翻越招虎山的背影,山风卷起他们的衣角,却卷不走那份沉甸甸的决绝。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手绘《海阳地雷分布图》,纸页已脆,边缘用棉线细细缝补过。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滚雷沟”“连环雷区”“诡雷岔口”,有些地名如今已改,但旁边用铅笔补注的小字仍清晰可辨:“此处炸毁敌卡车一辆,毙敌三名”。讲解员轻声说,这张图是战后由幸存民兵凭记忆复原的,原件早已随战火湮灭,可它所承载的战术智慧,却通过口传心授,一代代留了下来。
展柜里还陈列着各种因地制宜发明的“花样地雷”:有脚踏雷,有隐蔽性更强的“绊雷”,有埋在粪堆里的“臭雷”,有挂在树上的“天雷”,还有装在葫芦里的“水雷”,真假难辩的“子母雷”,更有美曰天女散花的“堆石雷”。每一件展品旁边的手写笔记里,记录着布雷口诀:“见树绕三圈,遇沟打转转;雷随人走,敌到雷响。”字迹已泛黄,却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机警与智慧。最令人动容的是一本泛黄的《地雷战经验汇编》,由胶东军区于1943年油印下发,内页密密麻麻批注着不同村庄的实战改良方案,比如“潮湿地段改用防水引信”“夜间布雷插草为记”,这些不是教科书上的理论,而是用鲜血换来的生存法则,更彰显了他们在极端困难条件下不屈不挠的战斗精神。
纪念馆的一角,一间复原的“造雷作坊”还原了当年的场景:土炕上摆着铁锅、瓷碗、火药罐,墙上挂着麻绳、铁片和旧布条。昏暗的油灯下,几位老人正围坐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熟练地组装着地雷模型。他们的动作虽已不再年轻敏捷,但眼神中那份专注与坚定,仿佛穿越了时空,与当年那些在战火中忙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这一刻,历史不再是遥远的记忆,而是触手可及的温度。
展墙上的红色记忆文献记录:从1943年到1945年,海阳县的地雷战共炸死炸伤敌人1025人。涌现出赵疃、文山后、小滩3个胶东特级模范爆炸村和于化虎、赵守福、孙玉敏3名全国民兵英雄及11名“民兵爆炸大王”。
海阳地雷战给日伪以沉重打击,迟滞了日伪军对我中心根据地的进攻,扰乱了日军海上和陆上的交通运输线,为胶东八路军主力部队寻机歼敌创造了条件,同时,巩固了海阳抗日民主根据地和民主政权建设的成果。
展厅中有两组照片,令我动容。第一组是“送儿参军”,照片的主人公是郭城的英雄母亲王淑芳:1943年到1946年间,她先后送四个儿子参军,1953年又将最小的儿子送入军营;同时她牵头组织全村妇女投身支前工作,还省吃俭用收养了三名部队战士的子女,是当地知名的支前模范。另一组是“一门四烈”,主角是小纪镇大杨格庄村的英雄母亲徐永彩:她育有七个儿女,抗战和解放战争期间先后送五名亲人参军,其中三个儿子和大儿媳都壮烈牺牲。整个海阳县,像这样满门忠烈的家庭共有150户“一门双烈”。
这两张照片没有记录硝烟弥漫的激战场景,却有着直击人心的沉重力量。它们无声地诉说着,在那段峥嵘岁月里,海阳人民付出了怎样巨大的牺牲,又怀揣着怎样坚定的信念。站在这里,我仿佛能听到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响,那是母亲送别儿子时的叮咛,是妻子守望丈夫归来的叹息,更是无数海阳儿女在生死抉择面前,毅然决然的家国担当。
一组数字更为直观地展现了海阳人民为抗战胜利作出的巨大贡献与牺牲:全县共有23800名青年参军入伍,271.96万人次参与支前,提供担架24800余副,制作军鞋20万双,筹备独轮小推车11800余辆、牲口90000余头,在册烈士共计6593人。这些看似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倾尽所有,是一位位母亲的忍痛割爱,更是海阳百姓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铜墙铁壁。
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海阳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组织下,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用鲜血、汗水和生命谱写了荡气回肠、可歌可泣的英雄赞歌。从1943 年起,海阳县先后获得“民兵工作模范县”“战斗模范县”和“支前模范县” 等荣誉称号。
展厅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今日海阳的城市风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港口繁忙,果园飘香。画面切换间,从昔日的硝烟弥漫到如今的岁月静好,强烈的对比让人恍若隔世。然而,在这繁华景象的背后,那股源自地雷战时期的坚韧与智慧,依然在这片土地上流淌。
走出展馆的那一刻,黄海的风裹挟着大海的咸湿扑面而来,阳光洒在广场的青石板上,暖意漫上来,让人不由得鼻尖微热。方才在展厅里触摸到的那些锈迹斑斑的地雷、泛黄的家书,还有定格在黑白照片里的年轻面孔,此刻都变得格外鲜活。作为从小听着祖父讲英雄故事长大的海阳人,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读懂了这片土地的魂。那些埋在地下的地雷、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写在老照片背面的牵挂,最终都化作了融在我们骨血里的坚韧与担当。所谓“传承”从来不是书本上遥远的字眼,它本就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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