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彭凤刚 ‖寻访火神庙村王思诚遗址
一进村委会大门,那墓碑就横在眼前了。不,不是立着,是躺着。正对着大门的影壁底下,断成几节,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位卸了甲的老将军,默默地卧在尘土里。我蹲下身去,指尖触着石面,冰凉而粗粝。碑上有字,却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了,要凑得很近,眯着眼,才能依稀辨认出几个。但那碑首的盘龙雕刻还在,龙的鳞甲、爪、须,都还清晰可辨,背着手,盘曲着,仿佛随时要从石头里腾跃出来。只是这龙,如今也失了首尾,断作两截,卧在这村委大院的角落里,倒像是被时光按住了头颅,再也昂不起来了。
这是王思诚的墓碑。王思诚,字致道,元朝的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国子祭酒。若非这次采风,竟不知自己日日走过的兖州地面上,曾出过这样一位人物。他是嵫阳人,就在这附近。元朝的故事,于我总隔着一层纱,那些蒙古皇帝的名字,长得像一列辘辘滚过的铁车,记不住。但王思诚是汉人,是元朝中后期的人,这便让我觉得离他近了些。
两个老人被村委会请来,坐在院子里那两棵高大的松树下。日头透过叶缝,洒在他们灰白的发上,碎碎的,像落了一层薄霜。他们谈起王思诚,像谈一位远房的、出了五服的祖宗,语气里有几分敬,又有几分疏。他们说了些细节,我已记不全了。只记得一位老人说,从前这墓碑是立在坟前的,很高,很大,他们小时候常爬上去玩。后来,后来就断了。
“墓在墙外那片菜地里,”老人用下巴朝南面指了指。那片菜地不大,种着些白菜萝卜,叶子上蒙着一层细细的黄土,蔫蔫的,像是刚被秋风抽过。菜地的南边,却是一个不小的坑,有水,绿汪汪的,蓄着。老人说,那是采煤塌陷的,原先也是地,如今成了鱼坑。塘里或许真有鱼,但我没看见,只看见水面漂着几片枯叶,静静地打着旋儿。
“墓呢?”我问。老人朝菜地中间努了努嘴。那里,只有一片平平的土地,湿漉漉的,仿佛刚哭过。没有封土,没有松柏,没有一丝痕迹。老人说,墓原是有封土的,很大一个土堆,文革时给平了,变成了耕地。墓碑被推倒,砸断,扔在了这村委会的地界上。原先墓前还有石人石马,也都没了,不知去向。至于陪葬,老人摇摇头,说早年被盗过多次,盗出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我站在那片菜地前,忽然觉得脚下这块土地陌生起来。这褐色的、潮湿的土里,曾经睡着一个人。他七岁能诵《孝经》《论语》,他考中进士,他在翰林院里修过三朝史书,他巡视地方时惩恶平冤,他为了对抗不公甚至敢于弹劾自己。这样一个人,他的骨殖,他的衣冠,他所有的故事和荣耀,如今都化作了这菜地里的泥土,滋养着今年的白菜萝卜。白菜长得并不好,叶子被虫咬得满是洞,蔫蔫地耷拉着。
我忽然想起,我日日路过的那条街。街上有个广场,叫王思诚广场,是十几年前新建的。广场不大,有座石雕的像。广场上常有老人打太极,孩子溜旱冰,一派升平景象。听说街道里曾有过一个想法,要在广场旁建一个王思诚展览馆,可惜,至今也没见着。广场建成后,我曾想,若是能将这块墓碑放到展览馆里,让它重新立起来,总比卧在这里强。但这念头也只是在心里转了转,并未说出口,更未去做。这一搁,就是好几年。
前几天,管区书记找到我,说想让博物馆把这墓碑弄走。我问了一下镇领导,这个墓碑还用不用,若不用就让博物馆弄走。领导说,叫他们弄走吧。我想,王思诚展览馆大概是不建设了,或者就是建了,也不用这个墓碑了。于是我便联系了博物馆,他们就把这个墓碑弄走了。
墓碑被运走的那天,我没有去看。我害怕看见那断成几截的石头被搬上车,害怕看见那盘龙的首尾分离,害怕听见石头与石头碰撞时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敲在心上。
如今,村委会大院里,那影壁底下空空荡荡的。菜地里,白菜萝卜依旧长着,稀稀拉拉,不成个样子。鱼坑里的水,绿得更深了,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王思诚广场上的石像,依然立着,孩子们在它脚下跑来跑去,笑声如铃。
而我,依旧经常路过。只是如今路过时,总会往那片菜地的方向多看一眼。看什么呢?那里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墓碑,没有封土,没有松柏,没有石人石马。只有一片平整的土地,新翻过,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秋风起了。我想,等明年春天,这地里该种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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