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耿月秀 ‖ 陪伴九十九岁母亲的一天
目前我特意在老家照顾母亲,娘俩每日的生活琐碎又规律,日复一日,循环重复着。
我每天六点左右起床,来到母亲床前,第一件事就是倒便盆。这事看似难登大雅,却是照料失能老人绕不开的现实,所幸母亲还能独自完成。晚上我放好两个便盆,母亲使用过一个后自己倒入另一个,多了怕洒到床上。早上我把便盆反复冲洗几遍,加点洗衣粉用刷子仔细刷净,一个控在卫生间瓷砖上,另一个用抹布擦干盆外与盆口的水汽,放回原处,免得忘记。接着接大半盆洗脸水,同样把脸盆外侧与盆沿的水汽擦拭干净。这时母亲已经坐起身,腿上与一侧各铺好一块毛巾,我将脸盆搁在一侧的毛巾上,再替母亲垫好靠背支撑。天气晴朗便开窗通风,暑热时节窗子一直开着;入夜转凉,便及时关上窗户,唯恐母亲受凉感冒。母亲素来爱干净,洗漱也十分细致,先将头发捋顺,拿梳子仔细梳理好头发,再戴上拢子,认真洁面。待我端来半杯蜂蜜水,母亲已经梳洗齐整,我把脸盆拿走,再将床上小圆桌推近母亲身边,母亲左臂靠床斜坐在圆桌旁,准备听戏或是摆弄玩具。
早餐,母亲爱喝糊粥,我常骑车去宋街继华粥铺买粥,配上一块菜饼,或是油炸糕、炸蛤蟆(炸蛤蟆是梁山特色小吃,在炸好的面皮里面灌生鸡蛋,复炸,炸好后四角瘦长,中间鼓肚,样子很像蛤蟆)、小笼包等等。娘俩买上一份饭,花几块钱便能吃饱吃好。如果在家做饭,多数熬小米南瓜粥加几颗大枣,再蒸一个鸡蛋羹。
八点前后,母亲在床上小解完毕,收拾妥当,我便推她到阳台散心。把推车推至尽可能贴近床边,锁牢刹车。母亲一点点向床边挪动,双手撑住床垫,几番尝试想要起身,口中还劝我:“你先别抱,我自己起。”却怎么也起不来。我站在身前,双臂托住她腋下向上用力,同时喊着母亲一块使劲。就这样母女二人齐心协力,方能将她从床上移至小车座位上。母亲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呵呵地说:“把你累死了,你二姐能一下子把我挟起来。”“我没大劲,抱不动您。”我笑着应答。
待母亲坐稳,打开车闸,我推着她穿过三道房门来到阳台,让她眺望街景,看人看车,稍解独居孤寂。地面平滑,推行并不费力,只是过屋门时需要反复调整方向,所幸皆可顺利通行。
母亲在阳台静坐约两小时,中途喝点水,吃点水果,阳光照射进来,我便把小车往后挪一挪。母亲说:“门嵌外,吃白面;门嵌里,吃谷米。”说明光线随时而动,阳光照进屋里已经到了秋天谷子成熟了,母亲常说的谚语里包涵很多道理。前排楼中间正好有个胡同能看到大路,视野开阔、风物鲜活。街上往来车辆络绎不绝,东去西往的机动车、小区清运车、外卖车、接送孩童的电动车、慢行的老年车,还有行人、遛狗的路人,乱跑的小猫、飞翔的小鸟……点点滴滴,人间烟火气,皆是母亲眼中的欢喜,心灵得以慰藉。
我回转屋内,打开床头风扇,扫去床面碎屑,扫地拖地,倒掉垃圾,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清爽,几乎没有异味。
母亲吃的水果都要放软或者蒸软,切成小块,碗里放一把小勺。水蜜桃、葡萄、芒果是她的首选。去年有一种桃子,放软后果皮连着果肉,瓤质沙糯香甜,母亲说活了百十岁,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桃,只因今年归家已晚,再也没能买到。
母亲不爱吃香蕉。有一回吃了大半根,午后又吃了别的水果,吃得过多引发腹泻,弄脏衣裤床单。老人排便时十分难为情。我宽慰她:“没事,你只管喊我。”我站在身后等候帮她擦拭,总比弄到别处要好。有几次母亲执意要去卫生间,我推车过去,坐到马桶还算轻松,起身却格外费力。我用力搀扶,母亲拼尽全力起身,累得不住呻吟。我劝她尽量在床上方便,母亲依旧满心愧疚,口中念叨太恶应人,感叹老天还不让她走。
为了给母亲解闷,这次回家,我给她带来十几样玩具。母亲见到满心欢喜,随口说道:“小时不会玩,大了不叫玩,老了不耐烦。”她看看这件,摸摸那件,爱不释手,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笑容。人常说“老顽童,老小孩”,其实老人并非刻意嬉闹,只是内心太过孤独。玩具为母亲增添许多乐趣,她在床上听听戏,玩玩玩具,累了便躺下歇息。
你把我养大,我陪你变老。温馨的陪伴,可以驱散漫长孤寂,温暖她的百岁光阴。世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我退休了还有娘在,我喊娘,有娘应,我有事,有娘牵挂。我愿用细碎陪伴,换她天天心安、快乐。此生无憾矣!
中午饭菜稍丰盛,一般一荤一素。母亲最爱吃排骨,其次是鸡翅、鸡爪、黄花鱼等等。为让肉质软烂,排骨和羊肉都用高压锅炖两遍。母亲饭量很小,一次做好分作两餐食用。荤菜素菜都是轮换着来,蔬菜也炖得软烂。家中来客或是外出赴宴,我也会捎回饭店菜肴,让母亲尝尝别样滋味。
每日午饭,母亲总要小饮半两白酒。她说喝点酒,吃菜更香,能多吃点。午饭很少吃面食,吃完菜喝完酒,再喝大半碗加糖的奶粉。听母亲讲,年轻时回娘家,跟着哥哥们一同喝酒,量不大,从未喝醉。姥姥、姨妈、舅舅们皆高寿,不知是否与平日小酌有关。我随父亲,酒精过敏,滴酒不沾。
不少中老年食品标注无蔗糖、脱脂,医生也常提醒清淡饮食。可饮食理应因人而异。母亲没有三高,身形清瘦,住院检查提示缺钠,应当以补益为主。奶粉加糖,她才愿意喝;做菜也适当多放一点盐,补充钠元素。
午睡过后,照旧送水、递水果、清理便盆。每次走到床前,我总要先查看便盆,及时倒掉。母亲笑着问:“你直个看啥?”
晚饭简单,一碗八宝粥,或是一碗稀薄的西红柿鸡蛋面。
一日三餐之外,常备各式小零食与旺仔牛奶。旺仔牛奶香甜,独立小包装取用方便,母亲常常拿它解渴。我在外照看孩子时,也经常往家里邮寄。
晚间九点多,我跳舞回来,给母亲倒半杯蜂蜜水。十点左右摆好两个便盆,关好门窗,给播放机、玩具充上电。一夜安稳,母亲大多安睡至天亮。
母亲常说:“我活着是享福还是受罪?吃的好、穿的好、照顾的好是享福;连大小便、穿衣这类小事都做不了,便是受罪。你们姊妹几个哪个还需要我,让我活着干啥?”
岁月就在一餐一饭、一朝一夕之间缓缓流淌。照料近百岁母亲,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尽是琐碎劳碌的日常。苦累固然有之,但能够守在身旁,陪她晨昏度日,听她闲话旧事,于我而言,便是心安,也是最大的福气。
这正是:
九秩萱堂鬓满霜,
晨昏陪护奉羹汤。
浮生万事皆看淡,
一唤娘亲一暖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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