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杜伯和 ‖ 我眼中的两观台——一方残碑,为何留下千年公案?
曲阜城南,有朋路南侧,龙虎小区近旁,一方不大的市民广场静静铺开。广场北面不远处,横卧着一道长满杂树野草的土垣,那是鲁国故城南城墙的遗址。
这里,就是两观台。
和舞雩台那春风拂面的文雅不同,这座古台,藏着一桩争论了两千多年的历史公案。
如今的两观台,早已不见当年巍峨的双阙高台。两千多年风雨剥蚀,楼台塌毁,夯土台基也渐渐矮了下去,只剩下一个平整的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两观台"三字,默然伫立,不声不响。
四周绿树环绕,花木丛生,紧挨着居民楼和挂着红红绿绿招牌的商铺。平日里十分热闹:清晨,附近居民来此散步打拳跳舞唱歌;午后,老人围坐石凳闲话家常。市井烟火围着千年古迹,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步履匆匆,但很少有人停下脚,去想一想这块石碑背后,究竟藏着一段怎样的往事。
两观是什么?
"观",是鲁国都城雉门两侧一对高耸的城阙,也就是城门旁的瞭望台。左右两座相对而立,所以叫"两观"。它既是登高警戒的哨所,也是鲁国公布法令、举行大典、当众行刑的地方。《春秋》记载,鲁定公二年,两观曾遭大火焚毁,之后又重新修筑——足见它在鲁国都城的分量。
真正让两观台名传千古的,是孔子诛少正卯。
鲁定公十四年,五十六岁的孔子出任鲁国大司寇,代理相国,执掌刑狱。相传他上任仅仅七天,便在两观之下诛杀了大夫少正卯,并且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少正卯是何许人?鲁国声名显赫的士人,开馆讲学,门徒众多。据说就连孔子的弟子,也曾多次跑去听他讲课,出现过"三盈三虚"的局面——孔子的讲堂三次坐满,又三次走空。
史书记载,孔子给少正卯定了五条罪状:心思通达却用心险恶,行为乖僻却顽固不化,言辞虚伪却巧舌如簧,记诵丑恶之事却广博庞杂,顺从不义之事却加以润色。总而言之,蛊惑人心,扰乱国政,不可不除。弟子子贡曾当面质疑,孔子一一作答,认定此等奸雄,非杀不可。
然而,这桩公案,一争就是两千多年。
汉魏时期,不少文人把这件事看作圣人整肃纲纪的果敢之举,拍手称快。到了南宋,朱熹率先提出质疑,认为此事疑点重重。此后历代学者各执一词——有人坚信确有其事,有人怀疑是后世附会的传说。信者信,疑者疑,谁也说服不了谁。
曲阜民间倒是一直有讲。老辈人闲坐时常常提起,当年两观台下,是鲁国朝堂是非纷扰之地。古台虽毁,故事却一代一代口耳相传。历代文人登临凭吊,也留下不少咏叹诗篇,感叹这桩千古悬案。2010年,"两观台的传说"被列入曲阜市第二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3年正月十三起,曲阜市春节文化惠民戏曲演出还在两观台文化广场连演了三天。
岁月流转,昔日威严的刑阙,早已化作了寻常市井。
站在石碑前,放眼望去,是错落的居民楼、农贸市场、大大小小的超市,耳边是百姓的笑语喧哗。两千多年前的朝堂纷争早已烟消云散,当年的是非对错,至今仍没有定论。但两观台留给后人的,不只是一段扑朔迷离的往事。它提醒我们: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评判。圣人亦有铁腕决断的一面,世事也远比书本上写的复杂纠葛。读古史,既要看见典籍上的记载,也要懂得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辨、去斟酌。
残碑无言,历经风雨。这座淹没在市井烟火中的古台,一边承载着春秋的风云旧事,一边接纳着当下的人间冷暖,静静地,诉说着跨越千年的思索。
- 上一篇:上一篇:「散文」牧鑫 ‖ 我一生对音乐就是一场“单相思”
- 下一篇:下一篇:「散文」刘安娜 ‖ 红色雷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