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孟宪滨 ‖ 三十八年的挂念
三十八年前的一九八八年,我走上一所农村中学的讲台,开始了自己的教学生涯。
那年我还不到二十岁,教初一。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课讲好、怎么管住课堂纪律。我以为那将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开始。
直到杜宝民病了。那个冬天之后,他成了我三十八年里最深的挂念。
后来才知道,他在五年级时被狗咬过,没打疫苗。一年过去,伤口早已愈合,谁也没往心里去。病毒却在体内蛰伏了一年多,忽然发作——狂犬病。
消息传来时我甚至不太相信。狂犬病?那不是书上的名词吗?怎么会落在我们班一个好好的孩子身上?
我和班主任刘老师一起去村里看他。走进他家那间屋子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怕光、怕水、怕风。可就是在那样的状态下,他认出了我们。那双眼睛看着我们——恐惧、不舍、一丝微弱的光,还有一种我至今无法准确命名的、对“活着”的渴望。
从他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北风呼呼地刮,我和刘老师谁都没说话,只有长征自行车的链条在夜里咔嗒作响。
没过一周,杜宝民走了。十二岁。定格在那个冬天。
他不是那种个性张扬的孩子。与人为善,待人诚恳,学习刻苦,大方懂事。会在课间帮同学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会在放学后留下来帮值日生擦黑板。这些小事太平常了,平常到我当时几乎不曾专门留意。
直到他躺在那间昏暗屋子里看着我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些品质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们“优秀”,而是因为它们属于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努力长大的生命。而这个生命,可能再也长不大了。
我至今不愿去回忆最后的细节。但我永远记得那天的光线、那间屋子的气味、刘老师沉默的侧脸,还有那双眼睛。
三十八年了。杜宝民的名字,我没敢主动提起过几次,但它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我。不是放不下那份痛,是放不下那双眼睛里的光。我后来做的很多事,说到底,都是在回应这份挂念。
此后的三十多年里,我一直站在三尺讲台。教过的学生也有几千人了,有人考上名校,有人经营生意,务工、务农,大多数都在普普通通地过着日子。我为他们每一个人高兴,也为那些走得慢一点的孩子鼓掌。
但说实话,如果问我这三十八年教育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我没法给出什么宏大的理论。我能想起的,始终是那个冬天、那个村子里、那个孩子的眼神——以及此后三十八年里,这份挂念如何一点点长成了我的教育观。
从那以后,我的教育观里始终摆在第一位的——不是分数,不是排名,是生命。一个孩子坐在教室里,首先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喜怒哀乐,比任何一张试卷都重要。你面对的不只是“学生”,是一个人,一个正在成长的人,一个未来有无限可能的人。
杜宝民的悲剧源于一次被忽视的犬伤。这件事让我比大多数老师更早地意识到:健康是一切的前提。后来每接一届新生,我都会认真了解每个孩子的身体状况,叮嘱他们按时吃饭、早睡早起、坚持锻炼。有些事错过了,真的无法回头。
我越来越觉得,教育的终极目的不是把孩子送进某所学校,而是让他有能力过上一种幸福的生活。成绩好当然好,但如果代价是孩子眼里的光熄灭了,那这个“好”是要打问号的。
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有的孩子反应快,有的慢热;有的擅长考试,有的擅长动手。杜宝民不是班里最聪明的,但他有自己的光芒。我学会了尽力看见每个人身上不同的光亮。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孩子。三十八年了,我不敢说自己做得完美,但这个方向从未动摇过。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孩子正在用怎样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
讲台换了多少茬,教材改了多少版,教育理念年年翻新。可每次走进教室,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扫一遍每一张面孔,在心里默念一句:你们好好长大,就是老师最大的心愿。
这份挂念,从我三十八年前走出那间屋子起,就再也没有放下过。大概会带到我走的那天。
谨以此文献给杜宝民,也献给三十八年来我教过的每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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