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王冲 ‖ 一碗饭,一面缘
奶奶晚年翻来覆去就两句话。一句是,人间的饭,吃一碗少一碗。另一句是,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头回听她说,我正扒饭,腮帮子鼓着,油从嘴角往下淌。只当老太太上了岁数,说话自带一股子暮气,没往心里去。她走后的那个傍晚,我独自坐老屋堂前吃饭,筷子夹起一撮白米,这话突然从记忆里冒出来。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的,忽然有了分量。
那只青花碗我认得。碗沿崩了个小米粒大的豁口,她用了二十多年,总说这碗有灵性,盛饭格外香。如今碗还在,盛饭的人换了。我嚼着嚼着,忽然就懂了什么叫“吃一碗少一碗”——沙漏里的沙子,你不觉得少,是因为漏得慢,可哪一粒掉了不是没了?饭也一样,吃到嘴里,这一口就再回不来。
去年冬天回村,在巷口撞见小学同学小承。小时候我俩光屁股长大,一别二十来年。他胖了,头顶稀了。看着他,我想,我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互相打量,愣了好几秒才叫出对方名字。没说上几句,他手机响了,单位催回去开会。他钻进那辆银色轿车,冲我摆了摆手,车拐过街角就不见了。今年又回去,还是那家小卖部,老板说小承走了。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祖母说的“见一面少一面”是什么意思。不是撕心裂肺,就是巷口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这些年,人心好像在往回收。地铁上人人都塞着耳机,火锅店里各涮各的肉。朋友圈好几百号人,半夜翻一遍通讯录,也拨不出一个号码。我们都活成一座座孤岛,漂在大数据堆成的海里,偶尔发条动态,像扔出去一个漂流瓶。所以,要是有个人,雨天还记着给你送把伞,你胡说八道时他还愿意听,你随口提过一句糖炒栗子他就买了来——别不当回事,这年头,这是真稀罕。
我认识一个做生意的老乡,身家少说几千万,酒桌上前呼后拥。有一回喝多了,瘫在沙发上,拉着服务员的手说,好久没人叫我小名了。只因这服务员是他老家对门邻居。我也认识一个在贵和超市收银的姑娘,一个月挣多少钱不知道,每个礼拜天倒两趟公交车去养老院,给老太太们剪指甲。钱能买来包,买来表,买来头等舱,但买不来有人记着你的生日,买不来半夜胃疼时有人替你倒一杯热水。那些真正把你放在心里的人,就像老家灶膛里的火,不声不响的,你凑过去,就暖了。
前阵子我骑电动车摔了一跤,膝盖蹭掉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疼得我倒抽气。隔两日,楼下老朋友发微信问我伤恢复怎么样了。本来想回一大段委屈,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除了生死,都是擦伤。于是乎,打了几个字:没事,明天下棋。发出去自己都笑了。回头想想,一辈子真正过不去的事,能有几件?多半是我们自己把擦伤当成了刀伤。睡一觉,太阳照常升起来,街角那家包子铺的热气,照常白花花地往上冒。
挣钱这件事,差不多就得了。你今天多赚一千,他明天少赚五百,争来争去,到头来谁还记得?倒是早上那碗热粥,朋友冷不丁打来的电话,巷口偶遇的老同学——人活一辈子,攒的也就是这些。胃里舒坦,觉睡得踏实,有人惦记着,心里头亮堂,这比什么都强?
今早秋老虎还蹲在背上,我去巷子口喝羊肉汤。端上来,热腾腾一碗,我决定一口一口抿着喝。奶奶说得对,吃一碗少一碗,急什么呢。
何况这汤,真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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