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王爱玲 ‖ 路 过
张为民三十岁那年,承认了一件事:张萌不会嫁给他。
他娘给他提的亲,他一个都不见。不是没有好的,隔壁村那个会缝纫的姑娘,他爹是生产队长,人长得也周正。他娘说了一箩筐好话,他只回一句:“不急。”
不是不急,是心里有人了。
可他从不敢跟张萌提。
每次张萌来门市部买糖,他都想把那句话说出来。话在嗓子眼儿滚了又滚,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他怕说出来,就连她来买糖时的那一笑都没了。
就这么拖着。
一年,两年。
张萌还是那副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喊他“张大哥”。每一声“大哥”都像一瓢凉水,浇得他心里透凉。
他三十了。在农村,三十岁还没成家的男人,背地里都被人叫“光棍儿”。他娘急得要上吊,他爹气得摔碗。他不吭声,把头发抹得油亮,三天刷一次鞋,站在柜台后面等着。
等谁,他清楚。
可张萌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门市部的大哥人好,卖的糖比别处便宜,花生糖尤其好吃。她回城的时候,还专门来跟他道别。
“张大哥,我走了。这些年谢谢你照顾。”
她说完,又笑了。
张为民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路上慢点。”
张萌转身走了。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张为民把那个记糖的本子翻了一宿。本子上记着她每次买糖的时间、种类、数量,后面还画了正字——那是她笑的次数。
城离村三十八里路。
张为民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花了大半天才打听到张萌工作的酒厂。他没敢进去,在厂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个下午,看见张萌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走出来,和工友们说说笑笑。
他站起来,想过去,又站住了。
后来他“偶然”路过酒厂好几回,有一回终于“碰巧”遇上张萌。张萌看见他挺高兴:“张大哥!你怎么来城里了?”
“进城办点事……顺路看看你。”
“走,我请你吃饭!”
张萌拉他去厂门口的小面馆吃了碗面。她说她在城里挺好的,工作也顺心,让他放心。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和从前在门市部买糖时一模一样。
张为民低着头吃面,心里说:不光是顺路,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可他说不出来。
面吃完了,张萌要送他,他说不用。骑上车走了没多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萌已经回厂里去了。
又过了些日子,张为民辗转听说张萌处了个对象,是厂里的技术员,城里人,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他在门市部后面那间小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开门卖货,只是不再往头上抹猪油了。
张萌结婚那天,他去了。
随了份子钱,喝了喜酒,笑着说了恭喜。张萌穿着红衣裳,比平时更好看。她敬酒敬到他面前,喊了声“张大哥”,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辣得眼眶发酸。
别人以为是酒辣,他知道不是。
一年后张萌生了儿子,他又去了,喝了喜面,抱了抱那孩子。孩子很小,软乎乎的,他抱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捧一个瓷碗。
张萌说:“张大哥,你也该成个家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
又过了两年,张萌又问他:“有对象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快了。”
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
门市部还开着,他照常卖货,照常过日子。有人给他说对象,他见了几个,都没成。不是人家不好,是他心里那道坎,始终没迈过去。
他娘死了,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为民啊,你到底是等谁呢?”
他没回答。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张为民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门市部早就不开了,他也老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个记糖的本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又去打听了张萌的消息。
这回花了好大力气才找到。张萌搬了家,丈夫也升职了。儿子已经上大学了。他买了些东西,找到那个小区,敲了敲门。
开门的不是张萌,是个年轻人,眉眼和张萌年轻时很像。他知道,这是那个他抱过的小小的孩子,如今长成大人了。
“找谁?”
“你妈在家吗?我是……你妈从前下乡时候认识的老乡。”
张萌的儿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接东西,也没让进,回头喊了声“妈”。张萌出来一看,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张大哥?你怎么来了?”
张为民站在门口,把东西递过去,笑了笑:“路过,看看你。”
张萌让他进屋坐坐,他摆摆手说不进了,东西放下就走了。
到了这排房屋拐角处,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张萌的家,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每年都来一次。有时候是春天,有时候是秋天。他不敢进门,把东西放在门口,敲敲门,跟邻居说一声就走了。
张萌的丈夫老李一直觉得奇怪。每年总有那么一天,家门口会多出一箱东西——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是乡下磨的香油,有时候是乡下种的瓜果。妻子说是 当年下乡时认识的一个大哥。
老李问:“他怎么不进来坐?”
张萌说:“他是路过。”
老李心里琢磨了好些年,慢慢也琢磨出点意思来了。但他没问。妻子这辈子敬老爱幼,对他对这个家没得说,有些事,问了反倒不好。
张萌其实也明白。
她不是没感觉到过。当年在乡下,那个门市部的大哥每次看见她都笑,糖从来不少给,有时候还多塞两块。她后来越想越觉得,那些年那些“顺路”,那些“凑巧”,可能都不只是凑巧。
可她能怎么办?她是真的只把他当大哥。所以她从不问,也不提,怕问出来,对谁都不好。
又过了好些年,张为民七十多岁了。
他得了老年痴呆,越来越不认人。先是不记得自己吃了饭没有,后是不记得回家的路,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村里没有亲人照顾他,他被送进了养老院。
他住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靠窗有一张床,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他整天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也不动,眼神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护工给他喂饭他就吃,不喂就不吃。有人跟他说话,他听不太懂,偶尔含
混地应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太阳好的时候,护工会把他推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他就那么坐着,目光散散的,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他看向的是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最后消失的画面,究竟是一个记糖的本子,还是一张笑着的脸。
院子里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风一吹,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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