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耿清瑞 ‖ 归来依旧少年
说起人生,人们常常提起命运,但命运这东西又不可捉摸,我倒觉得被迫改变人生的应该是生计。
虽然人们常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行走在苍天下,奔波在人世间,谁能知道自己的命运?谁又能真正把握自己的未来?生活的诡异就在于不是我们不想选择,而是别无选择,生活如同夏季的天空,阴晴不定,时有变幻,多有不测。
小时候生活困难,最大的愿望就是天天能吃上好饭。可那时只有生病了才能吃点好的,少不更事的年龄常常盼着自己生病。但那时的好东西也仅仅是煮个鸡蛋,或者喝一碗白面疙瘩,亦或吃上一个白面馒头,距离现在的家常饭都相差甚远。
刚上小学时没恢复高考,脑海里根本没有大学这两个字眼。后来恢复高考,千帆竞发,万人争过独木桥,无论中专、大专还是本科,只要能考中一个,命运就会翻天覆地,农家子弟立刻可以实现“鲤鱼跳龙门”。可机会有时也会失之交臂,金榜题名与名落孙山也就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甚至0.5分的悬殊,却让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篇《范进中举》的课文着实让学子们心有戚戚焉。
我那时候梦想颇多,现在看根本不算什么理想,只能说胡思乱想。母亲说我闲书看多了的缘故。母亲所说的闲书是指那些与上学无关的书,即那些小说、剧本等等,大多是浩然的作品,比如《艳阳天》、《金光大道》等,剧本主要是八大样板戏,如《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等,还有很多小画册,也叫连环画,例如《小八路》、《鸡毛信》、《地道战》、《闪闪的红星》等,后来还有电影版的《南征北战》、《打击侵略者》、《渡江侦察记》等,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当解放军。当时农村孩子的出路也不外乎两条,一是当兵,二是考学。感觉考学太费劲,当兵属于捷径。只要身体好、政审通过就没什么问题。但毕竟那时年龄太小,按父亲的话说,我还没有枪高,根本就入不了伍。在梦想实现不了的时候,想象是年少时代最好的慰藉。做梦也好,模仿也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反正能找到乐趣就好。于是就给哥哥要了条破皮带当作武装带,除了睡觉之外,平常都扎在腰里。还让父亲给买了顶军帽,找一位退伍的本家哥哥要了一颗红五星钉在军帽上。腰里别着三把“手枪”,一把可以打秫秸葶制作的“子弹”,一把用自行车链子制作的洋火(火柴)枪,还有一把木头枪。这种全副武装的装束足以让人感觉自己就是解放军了,可姐姐的一句话打碎了我整个的梦境,她说我看起来最多像个民兵。
那时,村里偶尔会来一辆“解放”牌汽车,现在忘记司机与谁家有点儿沾亲带故。乡村里人见识少,都过去观看,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站着,简直围得水泄不通。那个司机叼着烟卷,个子不高,但一脸高傲。他旁若无人地从驾驶室里下来,仅在人群里轻蔑地扫了一眼,就自顾自地点燃了一支香烟,还长长地吐了个烟圈。偶尔有孩子好奇,想过去摸一把,刚一伸手就被他连声呵斥。这家伙虽让人生厌,但那时司机的职业却很荣光。晚上就对母亲说,我长大了要去当司机开汽车,母亲却没有理我。
上初中时,已经改革开放,文化市场也开始繁荣,课外读物如雨后春笋,于是痴迷于阅读,如饥似渴,几乎通宵达旦。读了几本名著之后,又暗暗下定决心,将来要当作家。当然,这还要归功于当时周玉玺和韩成金两位语文老师的引导。这个梦想似乎坚持得比较长久。那时文学爱好者确实很多,有人曾经举例说明,说两位年轻人谈恋爱,自我介绍时一定要说“爱好文学”。文学简直成了一种流行病,不断地蔓延,不断地扩散,而且很难治愈。直到我上了高中,还没有改邪归正。由于高中的学习压力山大,偶尔出现辍学创业的念头,但不敢给家长说。记得当时有两个想法:一是想当个农民作家,守着一方田野,晨耕暮读,伴着日月星辰,书写诗与远方;另一个是辍学回村当个村长,创办农工商联合体,开辟另一方天地。可想象归想象,自己也做不了主,关键生计还没有着落。面对铁一样的现实,无论你做什么,都必须先找到吃饭的地方。如果没有一个端在手里的饭碗,相信饿着肚子什么事都干不成。
当时没有辍学,当然也没有创业,只能继续上学迎战高考。高三的第二个学期刚刚开学,一条“招飞”的通知在学校爆响,春寒料峭的天气里忽然有了温暖的气息。飞行员这样艳羡的职业,谁不想去?尽管如此,大家也就热闹了一阵,都知道体检把关很严,稍有点小毛病就会被刷掉,那时“四个眼”的学生就已很多。等到真正去参加体检的时候,全校参加的人数也就十几个吧。我肯定要去。招飞体检不仅检查身体各项指标,还有其他心里测试等项目,而且细致入微,严到近乎苛刻。无论身体多么强壮,关键在于各项指标符合标准。我算表现不错,一路过关斩将,可谓顺风顺水。过了最后的环节,眼看就要胜利在望。考官笑着对我说,你可以走了。我暗自庆幸,长长地出了口气。穿衣时心里欢喜得砰砰直跳,可刚走了几步,也就在出门之际,考官突然把我叫住,他对另一个考官说,看他背影感觉他两个肩膀不一样高。他立刻拿着钢尺跟过来从后面测量,一面量一面使劲地拍我的肩膀,不停地说:“别紧张!放平!别紧张!放平!”殊不知他越说别紧张我越紧张,越让我放平却越放不平,结果两个肩膀抖动的厉害。最后那位考官遗憾地叹了口气,说我的两个肩膀高低相差了两厘米。我无奈地低下头,不得不接受最后出局的命运。我后来一遍又一遍地让家人量我的两个肩膀,天地良心,实在量不出考官所说的那个两厘米的差距。或许是因走路的姿势,或许是因为当时过于紧张。后来有人问我,你怎么不去找找关系?我说找关系有什么用?在我心里一直认为“验飞”是件很神圣的事,来不得半点虚假。
好在现实似乎还没有想象的那么骨感,高考成绩虽不算理想,但终归没有落榜,被专科学校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与济宁师专同等待遇。当时还兴转户口,由农业户口变为非农业户口,这对于一个根植农村乡下的孩子,多多少少还算能有一份收获和欣慰。上了两个月后,忽然在街上看到一张招录的海报,山东柳子剧团招录演员。条件是非农业户口、高中学历、年龄20岁以下。我看自己完全符合报名条件,就悄悄地报了名。程序很简单,不用笔试,只需面试。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接待了我,他们连续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都能够对答如流。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他们说可以了。我这才知道那就算面试了。最后他们问我家长是否同意,我说还没顾上给家里人说。他们说你被录取了,先回家把喜讯告诉家长吧。我兴高采烈地回家向父亲报喜,父亲却不同意。父亲原本是个戏迷,对地方戏可以如数家珍。父亲说,如果是京剧、豫剧或山东梆子都可以,但坚决不同意去柳子戏剧团。既如此,想当演员的梦也就破灭了。后来心里一直有些愧意,感觉辜负了那两位老师的苦心和期望。
现实终究没有那么骨感,我毕业后回母校鸡黍镇中学当了老师,两年后调到县实验中学,仅仅教了一年零一个月的语文课,学校又安排到校长办公室做政工人事工作。两年多之后,恰遇法检两院增编补员,报考了检察院。原想着有枣无枣打一杆,却成了无意插柳柳成荫,笔试面试都很顺利,穿上了那身豆绿色的制服,当时信誓旦旦,要一辈子献身检察事业。于是扑下身子从头开始,培训学习,进修法律专业,参加初任检察官考试,一路急奔。日月如梭,弹指间15年白驹过隙,初心未改鬓先衰,美好青春献检察。刚过不惑之年,我却被交流到司法局任职。两年多以后,我被调任县委610办公室,然后去政法委工作,接着去安监局和住建局,最后一站在人大。
我在收割岁月的同时,也在收割自己的年华。从懵懂少年到毛头小伙,从三十而立到四十不惑,再到知天命的年龄,转眼又到了耳顺之年,挥洒青春,也洒时光。“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宋代朱熹《偶成》)真想问一句:时间到底都去哪了?
岁月染白头,初心藏余生。爬过山,涉过水,风雨兼程。只管耕耘,不问收获,始终以一颗澄澈的心对待人生,虽然饱经半世风霜,但归来依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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