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贾振涛 ‖ 母亲的红杏小了
金黄色的麦浪翻滚着,一阵阵麦香扑面而来。一大早接到大哥的电话,说老家的红杏熟透了,再不摘就要落了。
红杏树是母亲亲手栽在老家大门口的,二十多年前,父亲知道我们兄弟几个都特别喜欢吃红杏,特意从集市上买来一棵手指粗的红杏树苗,栽在院子里,等它长大结果。不曾想那一年冬天,父亲因病突然离去,没能亲眼看到满枝的红杏。母亲觉得红杏树栽在院子里受拘束,便默默地把它移栽到院门外。只记得母亲当年弓着身子掘出一个盆口大小的坑,将树苗放进去,填上土,用脚踏实,浇上水,固定好,精心做好一切。泥土、树苗和母亲竟然有一种无言的默契,一切妥当后,母亲扶着小树站立良久,也许那是在表达对父亲的思念,也许她正在遥想父亲买来的树苗已经开花结果,儿女们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树苗一年一年长高,果子一年一年结得更多,孩子们也一天一天离开了家,母亲却守在老家一年一年变老,头发成了白色瀑布,腰弯曲成了镰刀,行走时甚至需要拄上拐棍,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每年给杏树修剪枝条,松土施肥,浇水除虫。新春来了,开满花后,母亲几乎一天不落地站在树下,望着杏树出神,惨白的花瓣落在脸上、肩上、背上,她也不愿拂去。
在母亲精心照料下,每年红杏都结得很大,宛如一只只黄色乒乓球装满了筐子、篮子。这时她总会兴奋拿起电话,把儿女们一一叫来,又邀请来四方邻居,团坐在老家大门下,一起品尝起来。仲夏的风微微吹拂,红杏的香味便荡漾在每个人的脸上。听着大家啧啧称赞,看着一堆堆杏核,母亲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吃完剩下的红杏,母亲总会给我们每个人分装一袋,让我们带回去。就这样,这颗树上的红杏,每年都会跟着我们去到了天南海北。
去年春天,熬过严冬的母亲还是跟着父亲走了。送走母亲后,我也站在她曾经站立的位置仰望头顶的杏花。杏花开的正艳,白里透红,蜜蜂和蝴蝶戏闹枝头。不知不觉眼泪早已流过脸颊,落在松软的地上。树下再也找不到那个佝偻着身子仰着头看花,天天盼我回家的身影了。花依旧在开,人已经不在。
红杏又熟了,去年挂满圆圆红杏的树冠今年明显瘦削了很多,无精打采斜伸着,发黄的树叶在阳光照耀下凄凄惨惨,稀疏的杏子东躲西藏零零落落。摘下一颗杏子放入口中,竟然是满口的酸苦,没有了母亲的呵护,难道红杏也体会到了孤单的痛楚?
我孤零零靠在树背上,母亲挎着竹篮摘杏子的模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大哥看到我在树下发呆,安慰我说:“这树可能老了,结的杏子小了,要不砍了,来年栽棵新的?”
我噙着眼泪使劲摇了摇头,树虽然老了,果子虽然小了,但那是爹娘给我们留下的念想,给我们留下的家乡味道,也是爹娘留给我们的期盼。
那一天我没有着急离开老家,和妻子一起留了下来,学着母亲的样子,摘下了所有的红杏,分给了左邻右舍,然后拿起锄头,给树松土、浇水、施肥,期待来年红杏树能再一次挂满黄澄澄的果子。
躺在老家的床上,我梦见了母亲正站在红杏树下,手里捧着刚刚摘下的果子,对着我微笑。我多么想跑过去从母亲手上抢过一颗,像二十年前那样逗母亲,不论我怎么挣扎,始终迈不开一步。等我在呼喊中醒来时,枕边早已湿透了一片。
老家的红杏今年真的小了,望着饱经风霜的树干我心中汹涌着遗憾,当我抬头再次看向坚硬挺拔的树干时,我仍然坚信那饱含着母爱的红杏树,杏子肯定会结得又大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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