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钱玉珍 ‖ 工装芳华 岁月如歌
走进山东泉林工具厂的第一天,是青春与规矩的初次相遇。我们几位年轻的女工友,怀揣着对工厂生活的憧憬,也迎来了上岗前的第一道“仪式”——剪辫子。
那时候的我们,大多留着又黑、又粗、又长的大辫子,是精心养护了好几年的宝贝,乌黑的发丝垂在背后,走起路来轻轻晃动,藏着少女的娇羞与欢喜。可工厂有规章制度,为了安全,为了方便操作,长发必须剪短。剪刀落下的那一刻,心里真有几分恋恋不舍。那剪下的不仅是头发,更是一段少女时光的印记,是朝夕相伴的习惯。虽有不舍,却也懂得规矩的重要,只能忍痛割爱,将长发收起,换成了利落的短发,或是两根俏皮的小短辫。
剪罢头发,戴上蓝色的工作帽,穿上一身挺括的粗布工作服,站在镜子前,模样全然不同。没有了长发的温婉,却多了几分干练与精神,一股新鲜感油然而生,更有一种成为产业工人的自豪感在心底升腾。
那一刻,我们告别了少女的青涩,正式成为车间里的一员。剪去的是长发,留下的是责任;褪去的是稚气,换上的是担当。那一身工装,一顶帽子,成了我们青春里最特别的装扮,也开启了一段在机床旁、在厂房里,滚烫又踏实的岁月初入工厂的日子,像一张崭新的图纸,而工具车间的车床,便是我落笔的起点。
我被分到这里做挡车工,当陌生的机器轰鸣声在耳边响起时,一位格外“洋气”的师傅,为我驱散了所有忐忑。 师傅是亦工亦农的身份,却有着让全厂人都印象深刻的模样。她的洋气,甚至胜过许多青岛来的姑娘——皮肤是温润的瓷白,衬得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格外明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停驻的蝴蝶。更难得的是,她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是厂里的广播员,每当她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厂区,连机器的轰鸣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这份“洋气”里,藏着的是过硬的本事。
作为我的师傅,她在车床前的模样,远比广播里的声音更让我敬佩。她技术精湛,车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灵性,原本粗糙的金属,经她打磨、切削,总能变成精准合用的工具。教我时,她从没有半分急躁,一遍遍示范车床的操作要领,连进刀的角度、停车的时机都讲得细致入微。在她的耐心指引下,我摸着冰冷的车床,渐渐找到了手感,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很快掌握操作技巧,车床的旋转声,也从陌生的轰鸣,变成了我熟悉的节奏。
车间里的温暖,不止来自师傅的教导。党支部书记是位爽朗的胶东人,她看我年纪小,又初来乍到,便总把“要进步”挂在嘴边,那带着胶东口音的鼓励,像冬日里的暖阳,照得人心里亮堂。她待我,更像是待自家闺女,从工作上的提点,到生活里的关怀,事事周到。记不清有多少个中午,她笑着朝我招手:“走,去家里吃饭!”简单的一句话,消解了我在外的漂泊感。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胶东家常菜,混着书记的叮咛,成了车间岁月里最柔软的底色。
如今再想起那些日子,车床的金属光泽、师傅专注的眉眼、书记温暖的笑容,依然清晰如昨。
那间喧闹的工具车间,不仅教会了我安身立命的手艺,更让我懂得了师承的意义,懂得了陌生人之间最真挚的善意。那些藏在车床边的韶华,早已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温暖着往后的岁岁年年。
那些厂房里的日日夜夜,那些工装里的芳华岁月,早已不是简单的回忆,而是融进骨血的钙质。它让我们在岁月风雨里站得笔直,在世事变迁中走得踏实,无论走多远,都不忘来时的路,不忘最初的那份纯粹与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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