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了，我并未觉出花的美，只先想到大甜桃。这大概是从匮乏里长大的人，骨子里自带的实用主义——花是虚的，果才是实的。

我小时候没吃过桃，也没见过桃花。桃在我的认知里，只是一首童谣。我们唱着“买个桃桃有毛，买个杏杏又酸”长大，桃在我心里，就是一个“有毛的东西”。这印象太深，以至于后来许多年，提起桃，我先想到的不是甜，而是那层扎手的绒毛。

十三岁那年，随大人去喝喜酒。酒席的热闹早已模糊，只记得他家西南角一片桃园，让我惦念许久。园子不大，桃树却长得茂盛，青桃挂在枝头，圆滚滚地压弯了枝桠。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想摘，又不敢。终究忍不住问表哥，能不能吃。他笑着摇头，说还没熟，青的不能入口。我便那样眼巴巴望着，把青桃的模样记在心里，却始终没尝过它的滋味。

真正第一次“吃桃”，那是看着女儿吃。已是成年之后。女儿尚小，我带她去水果摊，见水蜜桃摆在最显眼处，粉白相间，饱满圆润，像小姑娘的脸蛋。买了几斤回家，女儿围着桌子雀跃不已。我坐在小板凳上，小心揭去桃皮，薄皮一撕便落，露出嫩白果肉，汁水顺着指缝流淌。女儿吃得香甜，嘴角沾着桃汁，问我：“妈妈你怎么不吃？”我说，不爱吃。其实不是不爱，是不舍得，我女儿让我吃，她故意贪吃，吃一半不吃了给我，过一会又要着吃。她认为这样妈妈就吃了。在那些年月里，好吃的，总要先紧着孩子。那一回，我记住了撕桃皮的手感，女儿满足的笑脸，我嘴角的甜味。

如今日子好过，超市四季有桃，各样品种都能买到。我也开始吃桃，想吃便买，不分时节，不分贵贱。可说来奇怪，再甜再多汁的桃，入口总觉少了点什么。不是不甜，是甜得寡淡；不是不香，是香得单薄。小时候想象中的桃味，水蜜桃的味道。反倒在真正拥有之后，渐渐淡去。

我有时想，我吃的从来不是桃，是一段段人生。

十三岁那年没吃到的青桃，是对好日子的向往；

第一次为女儿撕皮的水蜜桃，是为人父母的柔软与担当；

如今口中寡淡的桃，是走过岁月后的平淡与知足。

桃花开了又谢，桃子熟了又落。有些味道，留在想象里，反而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