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张玉岗 ‖ 草木峄山
峄山向来以奇石为人称道,闻名遐迩。而我眼中的峄山,草木虽不及怪石奇崛,却别有韵味。
峄山,怪石为骨,草木为魂。若无草木凝神聚气,粗粝的石头便失去了生命,峄山便失去了灵魂。
一入山门,石阶便将游客引向绿荫深处。侧柏立于阶旁,挺拔,轩昂,固定着石阶的走向,也揽住诡谲的石头向山下滚落。这些圆滚滚的石头蹲踞在那里已经很久远了罢,而侧柏正是从石头的夹缝中生长出来的。行于怪石侧畔,我总觉得,是因为侧柏的存在,而抵消了怪石的威压。
处处怪石堆叠,土壤也就相对贫瘠。稀薄的土壤为侧柏提供着养分,而侧柏真正的定身之本则是岩石罅隙。我看到许多侧柏是发于岩缝中的。幼株时便开始积攒力量,成年后,岩缝已经盛不下厚积的势能,便在岩缝外鼓胀,膨大,变得壮硕,旋出一块块肌肉。结实的肌肉稳住身体,风雨呼啸,侧柏岿然不动。我想到那个“威武不能屈”的子舆,仿佛明白了峄山的文化血脉传承中,郁郁侧柏也浸染了大丈夫本色。
在柏荫中穿行,一缕清香似有若无,萦绕鼻息间。原以为是游人身上散溢的香薰味,然而行人稀疏时,香味倒浓了,料想是花草的清芬无疑了,却不知确凿的出处。直到行至宝瓶石打卡拍照休息,那清芬丝丝缕缕又飘然而来,恬淡,疏薄。清香入鼻,催化剂一般激活了身体的抗疲劳密码,四两拨千斤,乏累削减大半。神奇的魔力,勾起人的探知欲,用力吸鼻子,竟又闻不到了,待气定神闲时,方又恢复了知觉似的,清香沁入心脾来。原来觉知草木之味,须要心神与自然完美融合。风止了,我寻着隐秘的香味四处嗅探,终于,鼻息止于一串串淡紫色碎花上。同行的友人说,这种植物谓作黄荆,常被人拿来制作盆景。盆景,让人想到秀珍的景观。造景人大约单单喜其形,未必爱其花,更未必痴迷于它的袅袅清芬,简直暴殄天物。
行程过半时,在五巧石旁,我发现一大丛黄荆,紫色小花开得正盛。山风阵阵,花香忽浓忽淡,浓时如蜜在喉,淡时如茶香氤氲齿间。生怕被风抢掠了去,我不住地吸鼻子,不料黑胡蜂醉酒的汉子似的冲撞过来,我匆忙躲闪,它便一头撞上黄荆枝头,惹得花枝乱颤。昆虫是有灵性的,黑胡蜂比人更懂得自然之物的精华所在。因此,它的冲撞便有了诗经的气质。
途中尚且遇见两种熟识的草木,一是山枣树,一是构数。
山枣树,高不过人,以树称之,大约言过其实。它附生在岩石边,叶小,刺密,粒粒山枣似冷翡。山枣刚长成个儿,皮厚,肉少,核大,嚼之偏酸,再过月余,冷翡变作红玛瑙,便会人见人爱了。到那时,游人大约已顾不得那些尖刺的威胁,要亲尝秋天的味道了罢。
构树也结了果子。构树的果子已经成熟,颗颗嫣红,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梅子。我并未亲见过长在树上的梅子,有此种误解,难道是思维偏差?路遇的构树低矮、平凡,从岩石缝隙中努力向外伸展着枝干,与寻常野山坡上生长的并无二致,只是它的果子要鲜亮、水灵,也更诱人。一场雨又刚刚将它洗濯过,看起来洁净剔透,不染纤尘。坐拥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这颗颗红果子也如处子一般,楚楚动人。山的灵韵赋予了它特有的气质。饶是尝上一口,便会有丝丝甘甜萦绕舌尖。那是一种淡薄的甜味,不会让人的味蕾陷入沉迷,唤醒贪婪的食欲。它如一碗山间清茶,供路人在施茶亭中慢饮,消减几分旅途劳顿,短暂停留后,继续未完的行程。至多是回眸望一眼,眼神交汇,主客轻轻一揖,后会有期。
峄山的草木当然不止这些,青檀、银杏、麻栎、桑、枫、槐、葛藤、野大豆、野葡萄,不一而足,道旁俯仰即是。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又会生长着怎样的草木呢?
峄山土壤稀薄,原本不利于草木生长,何况又有怪石堆叠压迫。然而令人喜出望外的是,无论从山脚仰望山坡,还是从高冈俯瞰山野,乱石间草木竟蓊蓊郁郁,尽显菀勃之气。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峄山的草木可是有仙骨的?怪石一经草木点缀,便入诗入画,营造出泼墨山水意境。那些留白的部分蕴藏着峄山的另一种灵秀。
我想我是被这美迫住了。颙望峄山,却乐极而悲,生出一丝坏心绪来。我想到小林一茶的俳句《然而》。
“我知道这世界
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
然而”
然而,峄山的草木是生生不息的,草木的峄山也会屹立邹鲁大地,万世不移。山下的屋舍与田野也会在烟火漫漶中千百代而不绝。
秋天向来是以酸甜示人的。峄山的草木亦是如此。青涩时,于夹缝中尝尽酸楚,锻炼形神,以微翠点缀山体;成熟后,郁郁苍苍,以精神气质养护山体。这些草木的血肉与气质滋养着峄山的灵脉。如果你登过峄山,在顶峰扶索四望,屋舍俨然,田陌纵横,碧野万顷,更有远山如黛,邹鲁风景尽收眼底。风声在耳,仿佛鸡鸣狗吠传来;红墙灰瓦,恰似晚照烟霞归去。稼穑、园林、平湖、高楼,从乡村到城市,此间风情,譬如草木,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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