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贺文键 ‖ 肉体对肉体,灵魂对灵魂——戏剧只有用倾诉击穿第五堵墙
前面两篇文章已经搭建了“戏剧的本质是倾诉”的基本理论框架。但是,要将这个理论真正筑实为一种能与其他经典戏剧理论对话并超越它们的体系,还需要一场深入的“理论对质”。如果仅仅孤立地宣布“戏剧是倾诉”,而不与历代戏剧理论家的成果进行比较与辨析,倾诉说便难免自说自话。因此,我们有必要在冲突说、激变说、动作说和鸿沟理论的谱系中重新审视倾诉说,通过比较辨析来巩固自己的地基。与此同时,我必须提出一个决定性的维度——“第五堵墙”与倾诉的现场性,从而在一个全新的高度上,完善“倾诉”这一本体观。
一、意志冲突、社会性冲突与激变:与三大经典“戏剧本质”理论的对话
西方戏剧理论史上,围绕“戏剧的本质是什么”,曾产生过几次具有深远影响的重大辩论。以法国戏剧理论家费迪南·布伦退尔为代表的“冲突说”首开先河。在1893年发表的《戏剧的规律》中,布伦退尔提出了影响深远的“意志冲突论”。他的逻辑链条清晰而有力:舞台是人的自觉意志发挥的场所,当自觉意志遇到阻碍时,主体为了克服阻碍而与之斗争,便构成了戏剧的本质。这一理论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将戏剧冲突从单纯的外部对抗提升到了内心意志的层面——“真正的戏剧性不在于力量的冲突,而在于揭示行动中的人的意志”。也就是说,斗争本身不是戏剧,斗争背后那团燃烧着的“我要……”的意志之火,才是戏剧的灵魂。布伦退尔由此打开了戏剧研究从外部情节转向内心世界的大门。
然而,布伦退尔的意志冲突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意志从何而来?冲突又是因何而起?意志说将戏剧的发动机归功于个体,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有的意志令人热泪盈眶,有的意志却令人无动于衷。
美国戏剧理论家约翰·霍华德·劳逊从社会学角度对其进行了重要补充。劳逊认为,“戏剧的基本特征是社会性冲突——人与人之间、个人与集体之间、集体与集体之间、个人或集体与社会或自然力量之间的冲突”。他强调人的自觉意志必须接受社会必然性的检验,真正的戏剧性冲突必须是“自觉意志在其中发挥作用的社会性冲突”。劳逊将个体的意志放回了社会关系的熔炉之中,赋予了冲突以历史的厚度与社会的重量。
布伦退尔与劳逊的冲突说确实抓住了戏剧的一个重要侧面。一出戏没有了冲突,就像河流没有了落差,必然趋于平淡。然而,“冲突”是否就是戏剧最底层的本质?
英国戏剧理论家威廉·阿契尔提出了尖锐的质疑。阿契尔将小说与戏剧进行比较,发现小说是“渐变”的艺术,可以铺陈人物命运的缓慢流转;而戏剧所处理的是“激变”,是命运或环境的一次急遽发展的事件。阿契尔将戏剧称作“激变的艺术”,对冲突说形成了有力的挑战。
他指出了冲突说的盲区:冲突无处不在,但在日常生活中的争吵并不构成戏剧;只有当某个事件把人物推到不得不抉择的临界点上——“激变”发生的那一刻——戏剧才真正诞生。激变说是对冲突说的补充而非否定:冲突是戏剧的常态燃料,而激变则是燃料被点燃的那一瞬间。
乔治·贝克在《戏剧技巧》中从另一个方向提出了自己的理论。他将“动作”与“感情”作为戏剧的两大要素,指出“‘从感情到感情’是任何好的剧本的公式”,剧本是“从感情到感情很短的距离”。在贝克看来,戏剧的本质在于通过动作的链条传递情感的共振。这套理论在操作层面上极具实用价值——编剧关心的不是抽象的理论辨析,而是“如何让观众哭、让观众笑”。但问题是,动作与情感的传递在小说和电影中同样可以实现,贝克的公式不足以回答“戏剧何以区别于其他艺术”这个根本问题。
罗伯特·麦基的“鸿沟理论”为这场讨论带来了当代的洞见。在《故事》中,麦基提出“故事的材质是鸿沟”——一个人采取行动时,期望发生的事情与实际发生的事情之间裂开的断层。这一理论深刻揭示了戏剧张力的内在原理:主人公的期望不断被现实挫败,在期望与结果之间反复跨越鸿沟,才能推动故事向前进展。
麦基的理论精妙之处在于,它将冲突说、激变说和动作说融为了一体——冲突是鸿沟的形态,激变是鸿沟的剧烈展开,动作则是跨越鸿沟的具体行为。然而,麦基的理论毕竟是从银幕剧作的角度建构的,对“叙述”本身的关注远远超过对“交流”本身的关注。
那么,在这些理论的光芒照射之下,倾诉说的位置在哪里?
回顾以上各家,我们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盲点:这些理论无一例外地将戏剧的焦点锁定在了“戏剧之内”——冲突在剧本之内发生,激变在情节之内展开,鸿沟在人物之内跨越。即使是最具社会意识的劳逊,他所关心的也只是“社会关系在剧本中的反映”,而非“剧作家与观众之间的社会关系”。所有这一切,都是在问一个共同的问题:戏剧里发生了什么?而对另一个同等重要的问题:戏剧在剧场里做了什么?——几乎无人触及。
布伦退尔谈意志,但谁在感受这个意志?劳逊谈社会冲突,但谁在共鸣这个冲突?阿契尔谈激变,但谁在经历这个激变?贝克谈感情传递,但感情传给了谁?麦基谈鸿沟,但又是谁在见证主人公跨越鸿沟的过程?
——是观众。
戏剧的本体不是冲突,不是激变,不是动作,不是鸿沟,而是——倾诉。一个血肉之躯的灵魂,在另一个血肉之躯面前敞开自己。舞台上的演员不是在展示冲突,而是在向观众倾诉生命的状态;剧作家不是在编排情节,而是将内心最深处的感受化成倾诉的媒介。冲突、激变、动作、鸿沟都是倾诉得以实现的工具,而非目的本身。正如托尔斯泰所言,“艺术是由这样一种人类活动所构成的,即一个人通过某种外在符号,有意识地把自己体验过的感受传达给别人,而别人为这些感受所感染,也体验到它们”。倾诉说抓住了托尔斯泰所揭示的那个核心——艺术是人与人之间的感受交流——并将这一交流置于戏剧的现场性之中予以还原。
二、谭霈生的情境本体论:倾诉说的核心理论盟友
如果我们要把“倾诉”构筑为具有本体论高度的戏剧本质理论,那么中国当代戏剧理论家谭霈生的情境观,将成为我们最重要的理论盟友。
谭霈生在《戏剧本体论》中旗帜鲜明地提出了“情境是戏剧的完整的结构形式”这一核心命题。在他看来,“戏剧的对象是人的内心与行动的交合,情境则是两者交合的契机”。具体而言,情境是剧中人物内在生命运动的规定形式和实现形式,它不仅是戏剧的形式结构,更是人物生命得以展开的具体场域。情境意味着戏剧逻辑的核心链条:人物与情境产生契合,情境的推动力与凝聚力使人物凝结成具体的动机,动机转化为行动,冲突由此发生,激变由此展开。
谭霈生的情境理论为什么能够为倾诉说提供强有力的支撑?道理在于:谭霈生所说的“情境”,并不仅仅是剧本中的时空环境,更是“剧中人内在生命运动的规定形式”——而这一规定形式,恰恰是剧作家向观众倾诉的桥梁。情境之所以能够成为戏剧的本体,是因为它是演员和角色生命得以显现的具体场所;而演员之所以能够在舞台上打动观众,恰恰是因为他通过情境的设计与呈现,将自己的生命感受“倾诉”给了现场的活人。谭霈生强调情境具有集中性、完整性、有机性和运动性的基本特性,这恰好解释了为什么戏剧能够实现最有效的倾诉:情境的集中性使倾诉不至于涣散,完整性使倾诉的方向始终明确,有机性使倾诉环环相扣,运动性使倾诉始终保持着向前推进的动力。
布伦退尔看到的是意志,谭霈生看到的是意志发生的“场”。情境是一个动态的、持续运动的结构,意志正是在这个结构中凝结为具体的动机,并向观众敞开倾诉的可能性。
因此,我们可以说:冲突说将戏剧的本质归结为行动与反行动的对立,激变说归结为命运的急转,动作说归结为情感的传递链条,而情境说则告诉我们,所有这一切都必须在一个人物内心生命与外部条件相互交合的具体情境中才能成立。而倾诉说进一步将情境中的人物的生命运动,理解为一种朝向观众的情感流露——戏剧中的每一次情境推动,本质上都是倾诉在时间中的流动与展开。
曹禺的创作实践为此提供了极佳的例证。在《雷雨》创作中,曹禺写道:“写《雷雨》是一种情感的迫切的需要,”他说《雷雨》是在没有太阳的日子里的产物,“那个时候,我是想反抗的。因陷于旧社会的昏暗、腐恶,所以我才拿起笔。《雷雨》是我的第一声呻吟,或许是一声呼喊”。这不是一句随意的感慨,而是对戏剧本体的深刻揭示。曹禺不是在“编排冲突”,而是在“发出声音”——他内心有某种强烈的生命感受,必须找到一个出口。他选择了戏剧,不是因为它擅长制造冲突,而是因为它能够让他自己的呻吟与呼喊直接被活生生的观众听到、感受到、回应到。谭霈生所说的“情境是人物内在生命运动的规定形式”,在曹禺身上获得了最真实的印证:曹禺将自己内在的生命冲动倾注于周朴园、蘩漪、周萍、四凤等人物身上,让他们在《雷雨》的特定情境中行动、挣扎、毁灭——而这正是剧作家向观众倾诉的典范。当蘩漪在第二幕中说出那段著名的独白——“热极了,闷极了,这里真是再也不能住的。我希望我今天变成火山的口、热烈烈地冒一次,什么我都烧个干净”——我们听到的不仅是蘩漪的呐喊,更是曹禺本人对那个旧时代的控诉与对自由的渴望。这就是倾诉的力量:它将个人的生命感受凝结为普遍可感的情境,让人物在情境的行动中完成倾诉。
所以,谭霈生的情境本体论与我们的倾诉说有着深刻的内在一致性。情境是“倾诉得以发生的空间结构”,行动是“倾诉的外化形式”,冲突是“倾诉中不可避免的张力”——它们都是倾诉的不同侧面。情境说为倾诉说提供了剧场之外的深层基础,倾诉说则为情境说赋予了动态的、朝向观众的灵魂。
三、戏剧的第五堵墙:观众心中的隐墙
当我们谈论戏剧的本质是倾诉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谈论一个更为精微的命题:倾诉的对象是谁?倾诉能否被对方完整地接纳?
非常宝贵的是,在这一点我受到了余秋雨先生的启发,他的《观众审美心理学》与《艺术创造工程》两本书,给了我重要的启示和证据。
所以,我必须引入戏剧艺术的“第五堵墙”的概念。我在十多年前经常想这个问题,今天终于把它形诸成文字。
正如前面所说,据布莱希特研究,戏剧有第四堵墙——那是舞台上空阔的面向观众的一面无形的墙,是“演员表演得好像在家里生活一样,不要去理会他在观众中所激起的感情”的那道隔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提出的“第四堵墙”要求演员专注于舞台上的真实,仿佛观众不存在一般。但是,即便我们打破了第四堵墙,让演员与观众直接交流,依然有一堵更为坚固、更为隐蔽的墙横亘在倾诉者与倾听者之间。这就是第五堵墙。
第五堵墙是什么?它是包裹在观众体外的“精神外壳”,是由观众的文化背景、个人经历、集体记忆乃至偏见所砌成的一道无形屏障。
第四堵墙存在于舞台与观众席之间,是演员与观众之间的一道透明的隔阂;而第五堵墙存在于观众的内心深处,是他们自身携带的认知滤镜。正如刘晓明所指出的,第五堵墙是一种“区分性”的存在,它不断地“生产”出新的空间——这个空间既是理解发生的场所,也是误解产生的根源。
第五堵墙的内涵至少可以从以下层面加以理解:
从文化维度来看,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理解同一出戏的方式可能截然不同。如果戏剧再现的是古希腊的生活,那么今天的观众与两千年前的雅典观众之间就横亘着一堵由历史与文化差异砌成的“墙”——两者之间不存在无条件的交流空间。
从经历维度来看,每个观众都带着自己独特的生命体验进入剧场。一个经历过战争创伤的观众与一个从未经历战乱的观众,对同一出战争题材戏剧的感受可能是天壤之别。
从集体维度来看,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流行观念和集体无意识。一出在十八世纪被视为悲剧的作品,在当代可能被理解为喜剧;一出在三十年前被视为经典的作品,在今天可能被批判为过时。
从偏见维度来看,每个观众都带着各自的偏见——这些偏见可能是对某类题材的厌恶,对某种表演风格的不适应,乃至对某个演员个人的好恶。
正是因为这堵墙的存在,戏剧的倾诉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即使演员演得再好,即使故事再动人,只要观众内心那堵墙依然坚固,倾诉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抵达。最令人痛心的是,这堵墙不仅在剧场中存在——在看电影、看电视、读小说甚至打游戏时,这堵墙都同样地存在着。它是人类认知的普遍屏障。
然而,第四堵墙与第五堵墙有着本质的区别:第四堵墙是可以“打破”的。布莱希特率先发现,中国古典戏曲的表演者与观众可以随时交流,并不存在第四堵墙,由此提出了“间离效果”理论。但第五堵墙无法这样简单地打破——因为它是观众自身的一部分。你不能指望像拆除一堵物理的墙那样,轻率地将观众的文化背景、个人经历和偏见一并拆除。你只能击碎它、穿透它、让它在你倾诉的能量面前——融化为灰烬。
真正强大的是那种能够击碎第五堵墙的倾诉。它不是技巧层面的炫技,不是情节层面的逆转,而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直接的碰撞。
当舞台上那个活生生的演员在诉说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感受时,当演员的眼泪不是用“技巧”挤出来的而是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当他的颤抖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真实的——观众那堵由文化、经历、偏见构成的围墙,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松动。就在那一瞬间,倾诉的火焰烧穿了第五堵墙,演员与观众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隔阂。
这种击碎,不是靠叙事诡计,不是靠炫目的声光电,而是靠真实与真诚。彼得·布鲁克那句对戏剧的著名定义——“我可以选取任何一个空间,称它为空荡的舞台。一个人在别人的注视之下走过这个空间,这就足以构成一幕戏剧了”——其深意就在于,戏剧的最核心元素是人的在场与被注视。当一个活人站在另一个活人面前,当他在那个注视下走过、犹豫、跌倒、爬起——那堵由文化和偏见砌成的墙,就暴露在了被击碎的可能之中。
四、倾诉的现场性:戏剧不可替代的灵魂
前面我们已经论证了倾诉说与其他戏剧理论的比照关系,也剖析了第五堵墙的存在及其挑战。现在,我们必须回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在影视、小说和电子游戏的冲击下,戏剧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因为——倾诉的现场感。
所谓倾诉,只能存在于人与人之间,必须以“肉身”作为媒介来承载和传递。电影虽然也是人演的,但它承载的不是倾诉,而是倾诉的“记录”。戏剧的录像是模拟的倾诉,是记录的倾诉场景,而不是倾诉本身。电影中的所谓倾诉,不过是对倾诉行为的一种语言描写,而戏剧的倾诉说到底是一种“倾诉态”——一种以活人为对象的情感流露。
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因为现场感决定了倾诉的不可复制性。当一场戏剧演出发生时,演员不是在向虚空表演,而是在向席间每一个具体的活人倾诉。
赖声川对戏剧有一个极富穿透力的表达,他称“剧场的绝对魅力在于它的现场性,它的浪漫在于它是生命短暂与无常的缩影。在剧场短暂的那一刹那中,演员和观众同时知道,他们彼此经历的共同经验是唯一的。灯暗、幕落,即使是同一个剧团,同一个剧本,同一个演员阵容,这一场演出永远再也不会重现”。
这是一个重要的洞察。影视的倾诉是录播的,可以剪辑、修补、重来,永远隔着屏幕——演员无法根据观众的反应来调整自己的倾诉方式,因为拍摄时观众尚未在场。
小说的倾诉是间接的,通过文字这个中介,读者需要自己完成从文字到情感的转化,而这一转化过程是孤独的、内向的。电子游戏的倾诉是交互的,玩家的选择可以改变倾诉的内容,倾诉者不再是唯一的主体,它与“倾诉”所要求的单向的、不加干预的情感流露有本质的区别。而戏剧的倾诉是直接的、现场的、不可撤销的、以活人面对活人——这不是劣势,这是最大的优势。
戏剧现场感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当你站在舞台上,你能够真实地感受到观众的反应——他们笑了,他们屏住了呼吸,他们流泪了,他们沉默不语。这种反应会在刹那间回到演员的内心,改变他接下来的表演状态和倾诉方式。一个观众在台下发出的细微叹息,可能成为整场演出中最有力量的存在,因为它让演员知道——他刚才的那一声倾诉,被接住了。戏剧是唯一一种能让倾诉者实时看到回应、实时感受共鸣的艺术形式,这使戏剧具备了其他媒介永远无法模拟的“心跳对心跳”的交流体验。
就像在线聊天替代不了握住朋友的双手一样。你可以隔着屏幕发送千百句关切的话语,但当你在最脆弱的时刻伸出手,触摸到的却只是冰冷的玻璃,那种隔阂感是任何信息密度都无法弥补的。
倾诉最宝贵的就是观众的反应。只有站在舞台上的人才知道:观众热烈的掌声和喝彩会改变演员的状态,观众细碎的耳语和沉默也同样会改变演员的状态。
这种现场瞬间反馈的魔力,是任何媒介都无法复制的,也是戏剧战胜第五堵墙的最强大武器。
因此,我们可以说:倾诉才是戏剧最底层的逻辑。冲突是对抗的显形,激变是命运的岔路口,动作是感情的语言,鸿沟是主角困境的裂缝,情境是生命运动的形式——而倾诉,是这一切背后的动力源和目的。
剧作家不是在编故事,是在倾诉生命体验。演员不是在演角色,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承载他人的悲欢,再将那份悲欢现场地、直接地、不可撤销地交到每一位观众手中。而这一切之所以可能,正是因为有第五堵墙的存在。
它不是障碍,而是证明倾诉力量存在的试金石。每一次成功的演出,都是第五堵墙被击碎的那一刻。那一刻,台上台下没有隔阂,没有文化与偏见的屏障,只有活人对活人的交付。戏剧就是这么一种朴素而永恒的力量:它让你我放下所有防备,真实地感受彼此的存在,并发现——我们彼此需要。
五、谁在倾诉?倾诉的多重主体及其统一
当我们说“戏剧的本质是倾诉”,必须首先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倾诉的主体是谁?是剧本背后的剧作家,是舞台上的演员,还是剧中的人物?这个问题如果不澄清,倾诉说就会陷入主体模糊的困境——就像说“音乐的本质是表达”,却说不清是作曲家在表达还是演奏家在表达。
事实上,戏剧的倾诉主体具有三重统一性。
第一重主体:剧作家。
一切戏剧倾诉的源头,是剧作家内心不可抑制的倾诉冲动。鲁迅在《〈呐喊〉自序》中写道:“然而我终于不因此而沉默。”这句话道出了一切创作者的共同心声。曹禺写《雷雨》是“一种情感的迫切的需要”,老舍写《茶馆》是“想写出几幕像样的戏,以表达我对旧社会的憎恨和对新社会的热爱”。
剧作家选择戏剧这一媒介,是因为戏剧能够提供最直接的、以活人传递活人的倾诉通道。他们将自己的生命体验、社会观察、哲学思考倾注到剧本的字里行间,剧本因此成为剧作家倾诉的“化石”——它凝固了剧作家的倾诉意图,等待在演出中被重新激活。
第二重主体:演员。
剧本中的倾诉意图不会自动实现。它必须通过演员的肉身——那个在舞台上呼吸、颤抖、流泪、沉默的活人——才能转化为真正的倾诉。
演员的任务不仅仅是“说出台词”,而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承载另一个生命的倾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要求演员“体验”角色,实际上就是要求演员将角色的倾诉内化为自己的倾诉,让那个虚构的人物在演员的身体里活过来。当演员在舞台上失声痛哭时,那不是“表演”出来的眼泪,而是演员让自己真实地感受到了角色的痛苦,然后将那份痛苦现场地、直接地交给了观众。在这个意义上,演员是倾诉的现场执行者——是剧作家与观众之间的活体桥梁。
第三重主体:角色。
角色是戏剧情境中那个具有独立生命感的虚构存在。它既不是剧作家,也不是演员,但又必须通过二者的共同工作才能显现。
角色的倾诉是在戏剧情境的规定下发生的:周朴园在第四幕中对侍萍说“你不要以为我的心是死了”,这句话是角色周朴园在特定情境下的倾诉,它承载着角色的悔恨、愧疚和无力,同时也承载着剧作家曹禺对人性的洞察,以及演员于是之(或其他扮演者)对这一洞察的身体化呈现。角色的倾诉是戏剧中最直观的倾诉层面,也是观众最容易捕捉到的层面。
这三个主体不是彼此冲突的,而是层层嵌套、合而为一的。剧作家的倾诉意图需要通过演员转化为角色的倾诉;演员的倾诉力量来自于对剧作家意图的深度认同和对角色生命的真实体验;角色的倾诉则是前两者在舞台上的最终显现。
一个好的戏剧演出,是三重主体在倾诉中达到高度统一的时刻——观众分不清这是曹禺在说,还是于是之在说,还是周朴园在说,因为三者的声音已经融为一体,以同一个活生生的肉体为载体,向观众席中的每一个灵魂发出呼唤。
值得一提的是,当代剧场实践中出现了大量“打破角色”的尝试,比如自传性剧场、文献剧场、一人一故事剧场等。在这些形式中,演员直接以“本名”或“本我”出现,不再扮演虚构角色。这非但没有推翻倾诉说,反而强化了倾诉说的核心洞见:当演员不再戴着角色的面具,他/她作为倾诉主体的地位变得更加纯粹和强烈。例如,在德国剧场大师皮娜·鲍什的舞蹈剧场中,舞者常常诉说自己的童年记忆或情感创伤,这些倾诉不是“表演的”,而是“真实的”。观众被击中,不是因为看到了一流的演技,而是因为见证了一个活人向自己敞开了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这就是倾诉的纯粹形态。
六、倾诉的接受者:从个体到集体
倾诉不仅需要主体,还需要对象。戏剧的倾诉对象是观众——但观众不是一个抽象的整体,而是一个由无数具体的、鲜活的个体组成的集体。
这一点至关重要。小说读者的阅读行为是孤独的:一个人捧着一本书,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完成意义的建构。电影观众虽然共处一室,但他们的注意力始终被银幕上的影像所吸引,彼此之间的互动微乎其微。而戏剧观众是一个集体——他们坐在一起,共同面对同一个舞台,共同经历同一段时间。当舞台上发生一件事时,观众席中会同时响起笑声、叹息声、掌声或者沉默。这种集体的反应会迅速在观众之间传递和放大,形成一个“集体情感场”。一个人原本觉得不好笑的地方,因为周围人笑了,他也跟着笑了;一个人原本想哭却强忍着,但听到旁边观众的抽泣声,他的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
戏剧的倾诉因此具有双重指向:它既指向每一个独立的观众个体,又指向作为整体的观众集体。演员在舞台上倾诉时,他不是在对虚空说话,而是在对面前几百个活人同时说话。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会进入几百颗心脏,每一次停顿都会被几百双耳朵同时捕捉,每一个表情都会在几百双眼睛中留下印象。
这种被集体注视、集体聆听的经验,是其他任何艺术形式都无法复制的。它让倾诉变得更加紧张、更加真实、也更加有力——因为当你同时面对几百个人时,你不能撒谎,不能敷衍,你的每一次假情假意都会被集体的直觉识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第五堵墙在剧场中最容易被击碎。一个人在独自观看视频时,他的偏见和文化外壳是最坚固的——因为没有旁人的影响,他可以随时暂停、快进、关闭。但在剧场里,他无法这样做。他被固定在座位上,被周围的集体所包围,被舞台上那个活人的倾诉所持续冲击。当集体的情感逐渐升腾,当周围人的反应开始感染他,他那堵由个人偏见砌成的第五堵墙就会在集体的共振中松动、开裂、最终坍塌。这就是戏剧独有的“集体疗愈”或“集体净化”的力量——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卡塔西斯,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宣泄,更是集体情感的共同升华。
七、倾诉的内容:情感、思想与意志的三位一体
倾诉说的第三个核心问题是:我们在倾诉什么?或者说,戏剧传递的内容是什么?
直觉的回答是:情感。贝克说“从感情到感情”,托尔斯泰强调感受的传达,这都没有错。但如果戏剧的倾诉仅仅停留在情感层面,那就贬低了戏剧的思想含量和行动力量。事实上,戏剧的倾诉是情感、思想与意志的三位一体。
情感是倾诉最直观的层面。一出戏必须让观众“感到”什么——感到悲伤、感到愤怒、感到同情、感到恐惧。
没有情感共振的戏剧是干枯的,无论它的思想多么深刻,观众都不会被打动。
思想是倾诉的深层结构。一切伟大的戏剧都有思想的内核:《俄狄浦斯王》探讨的是人与命运的关系,《哈姆雷特》追问的是生存还是毁灭,《玩偶之家》撕开了资产阶级家庭道德的虚伪面具,《等待戈多》呈现的是现代人的意义荒芜。思想的倾诉不像情感的倾诉那样直接,它往往隐藏在人物的行动和对话之中,需要观众自己去发现和思考。但正是这一层面,赋予了戏剧超越具体时空的永恒价值。
意志是倾诉的动力源泉。布伦退尔看到了意志的重要性,但他将意志仅仅归结为戏剧冲突的起因。在倾诉说的框架中,意志是倾诉得以持续向前推进的动力。
一个人为什么要倾诉?因为他有倾诉的意志——他必须说出来,必须被听到,必须让自己内心的一切被另一个人所感知。这种意志不是抽象的哲学概念,而是演员在舞台上每一个瞬间都在燃烧的东西。当演员说出一句台词时,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就是意志——他渴望观众理解他,渴望观众和他一起感受,渴望观众被他的倾诉所改变。
情感、思想、意志在戏剧的倾诉中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一个成功的倾诉时刻,往往是三者同时在场的时刻:演员的情感是真实的,他传递的思想是清晰的,他倾诉的意志是强烈的。三者相互支撑,缺一不可。没有情感的意志是暴力的,没有意志的情感是软弱的,没有思想的情感是肤浅的。
八、倾诉的边界:什么不是戏剧倾诉?
任何一种本质定义,都必须同时划定自己的边界。如果说戏剧的本质是倾诉,那么我们必须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艺术活动不属于戏剧的倾诉?或者说,戏剧的倾诉与“非倾诉”或“伪倾诉”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第一,没有倾诉意图的表演不是戏剧倾诉。 如果一个演员只是在机械地念台词、做动作,内心没有任何想要传达给观众的东西,那么无论他的外部技巧多么纯熟,他都不是在倾诉,而是在“完成指令”。这样的表演是空洞的,观众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因为演员自己就没有给出任何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科班出身的演员技巧无懈可击,演出的戏却让人无动于衷——他们忘记了演戏的本质不是展示技巧,而是倾诉生命。
第二,以记录为唯一目的的演出不是戏剧倾诉。 如果一场演出只是为了被拍摄、被录像,演员的关注点不是现场观众的反应,而是“这场演出要录下来给未来的人看”,那么它已经在实质上偏离了戏剧的倾诉本质。
戏剧的倾诉是以现场的活人为唯一对象的。演员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都应该为此时此刻坐在观众席里的人而存在。当你为镜头而演,你就在向未来的、不在场的人倾诉——那当然也是一种倾诉,但它已经不是戏剧的倾诉了。这就是为什么戏剧的现场录像永远无法替代亲临剧场——录像中缺失的,是演员与观众之间那层活生生的、相互感应的倾诉关系。
第三,单向灌输不是戏剧倾诉。 倾诉不是一个人在“高高在上地教导”另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在“强迫性地输出”。
倾诉的本质是开放性的交流——我愿意把我的心打开给你看,但我不会强迫你接受;我渴望你理解我,但我允许你有自己的感受和判断。
那些说教式的、宣传式的戏剧之所以让人反感,不是因为它们表达了某种立场,而是因为它们关闭了倾诉的开放性——它们不是在“倾诉”,而是在“宣布”。真正的戏剧倾诉永远保持着对他者反应的敏感和尊重,演员在舞台上不是在做报告,而是在与观众对话。
第四,完全抽离倾诉者的个人生命经验不是戏剧倾诉。 戏剧的倾诉必然带有倾诉者的个人印记。剧作家写不出自己没有感受过的东西,演员演不出自己没有体验过的东西。一部好的戏剧之所以打动人心,不是因为它“正确”或“完整”,而是因为它在讲述那些真正让倾诉者自己疼痛过、狂喜过、困惑过、绝望过的时刻。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切伟大的戏剧都具有“自传性”——即使它的情节是虚构的,它的情感内核一定是真实的。那些完全脱离个人生命经验、纯粹靠技术拼凑出来的剧本或表演,无论多么“专业”,都是死的。
九、戏剧史上的印证:倾诉说的解释力
一个戏剧理论是否成立,不仅要看它的内在逻辑是否自洽,还要看它能否有效解释戏剧史上的重要现象。倾诉说在这方面的表现如何?我们选取几个关键节点加以检验。
古希腊戏剧:向神与城邦的倾诉。 古希腊悲剧起源于酒神祭祀,最初的表演者是歌队,他们向神倾诉,也向城邦公民倾诉。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中,俄狄浦斯在真相大白时的嘶吼,不仅仅是一个角色的痛苦,更是剧作家向雅典公民发出的关于人类命运的根本追问。悲剧的“卡塔西斯”效应(通过怜悯与恐惧实现情感的净化),本质上就是一种集体倾诉的完成——观众在见证主人公的倾诉后,自己的情感也被引导、被释放、被升华。如果没有倾诉的维度,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古希腊人要将悲剧视为城邦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莎士比亚:人性深处的多维倾诉。 莎士比亚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让每一个主要角色都发出了自己独特的“倾诉之声”。
哈姆雷特的“生存还是毁灭”是对生命意义的倾诉,李尔王的暴风雨独白是对被背叛的痛苦倾诉,麦克白“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是对虚无的倾诉。莎士比亚的戏剧之所以跨越数百年依然击中人心,不是因为他的情节多么精妙(很多情节是借用旧故事的),而是因为他让每一个角色都真诚地、深刻地、毫无保留地向观众倾诉了他们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读者和观众在哈姆雷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犹豫,在李尔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脆弱,在麦克白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野心——因为莎士比亚的倾诉击穿了第五堵墙,触动了每一个时代读者和观众的共同人性。
易卜生与契诃夫:社会批判与内在忧伤的两种倾诉。 易卜生的社会问题剧(如《玩偶之家》《人民公敌》)将戏剧的倾诉引向了社会批判的维度。娜拉的那一声“我首先是一个人”,不仅是角色的倾诉,更是易卜生向整个19世纪欧洲社会发出的控诉。而契诃夫的戏剧(如《樱桃园》《万尼亚舅舅》)则呈现出另一种倾诉风格——一种无法言说、只能在沉默和叹息中流露的忧伤。契诃夫的剧中人总是在说着日常琐事,但观众分明感受到他们内心深处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崩溃。契诃夫向我们证明了:倾诉不一定是大声疾呼,也可以是欲言又止、欲哭无泪。当万尼亚舅舅说出“我们要继续活下去,我们要度过一连串漫长的夜晚”时,那平静的语气下涌动着足以击碎第五堵墙的巨大悲痛。
布莱希特:反倾诉?还是另一种倾诉? 布莱希特的“史诗剧”理论似乎与倾诉说背道而驰——他要求演员与角色保持“间离”,不要投入情感,不要试图让观众产生共鸣。但是,布莱希特的“反情感”策略真的是对倾诉的否定吗?
仔细分析会发现,布莱希特不是在反对倾诉,而是在反对催眠式的、让人丧失思考能力的倾诉。他想要的是另外一种倾诉——一种理性的、批判的、让观众保持警醒的倾诉。
当伽利略在布莱希特的剧中说出“没有英雄的国家是不幸的”并紧接着补充“不,需要英雄的国家是不幸的”时,他是在向观众倾诉一种反英雄主义的、令人不安的真理。布莱希特的戏剧依然在倾诉,只是他倾诉的不是情感,而是思想。这恰恰印证了我们之前说的“倾诉的内容是情感、思想与意志的三位一体”——布莱希特将思想的比重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他并没有取消倾诉本身。
荒诞派戏剧:无意义的倾诉? 贝克特的《等待戈多》中,两个流浪汉不停地说话,但说的都是废话,他们“等待”的戈多始终没有来。这是在倾诉吗?恰恰是。
荒诞派戏剧的深层逻辑是:在一个失去意义的世界里,倾诉本身变成了唯一有意义的事。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不断地对话、争吵、和解、试图离开却永远留下——他们不是在传递信息,而是在维持倾诉的姿态本身。通过这种持续不断的、看似空洞的倾诉,荒诞派剧作家向观众倾诉了现代人的孤独、荒谬和对意义的绝望渴望。戈多永远不来,但他们永远在等待——等待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意义的倾诉。所以,荒诞派戏剧不是对倾诉的否定,而是对倾诉在极端条件下的极限测试:即使在意义崩溃、语言失效的情况下,人依然无法停止倾诉。
十、戏剧的未来与倾诉的永恒
在影视和数字媒介的冲击下,戏剧曾多次被预言即将消亡。但每一次,戏剧都顽强地活了下来,甚至在某些时期呈现出复兴的态势。为什么??
因为人类对倾诉的需求是永恒的。
在一切技术手段都无法替代的领域,活人与活人之间那种面对面的、带着体温的、不可撤销的、能实时感受到回应的倾诉,永远不会过时。电影可以给你更逼真的爆炸场面,游戏可以给你更自由的互动体验,VR可以给你更沉浸的虚拟世界——但它们给不了你一个活人在你面前摘下所有面具、打开所有心防、把最柔软的部分暴露给你看的那种脆弱与勇敢并存的瞬间。那种瞬间就是戏剧的本质,那种瞬间就是倾诉。
第五堵墙会一直存在,因为文化、经历、偏见和认知屏障是人类无法消除的。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成功的戏剧演出都是一次胜利——倾诉的能量在那一夜击碎了那堵墙,让台上台下真实地相遇。这是戏剧最迷人的地方:它让我们相信,人和人之间是有可能打破隔阂的,倾诉是有可能被完整地接住的。
戏剧的本质一定是倾诉。
这不是一个封闭的论断,而是一个开放的起点。
它邀请所有的剧作家、演员、导演、设计师、观众,共同进入这个永恒的、双向的、流动的、活生生的交流场域。只要人类还渴望被理解,渴望理解他人,渴望在黑暗中彼此伸出手去——戏剧就会存在。因为戏剧,就是伸出手的那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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