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文化」王继法 ‖ 古井润乡野 辘轳溉农耕——古井灌溉漫谈
翻阅济宁地方农史资料,一段珍贵的本土史料引起我的注意:上世纪八十年代文物普查,在原济宁县李营公社栗乡村东,发现汉代群井二十余口,井口都配有井圈,井与井之间间距约十米,是一处规模可观的农田灌溉井群。
栗乡村坐落于我家乡耿南村的西面。我家如今的责任田,就在栗乡村的正东偏北,与栗乡的土地紧紧搭界,距离史料记载的这片汉代群井遗址并不远。每每走到自家地头,眺望西边栗乡一带的原野,遥想两千多年前,先民就在这片田野连片凿井、引水灌田,心中便生出无限感慨。这处古群井遗存,也是我们这一带早期开发地下水、发展井灌难得的实物见证。
李营地域北高南洼,北部高地河道稀少,每遇干旱,河断水枯,农田抗旱只能依靠地下井水。早在西汉时期,栗乡一带的先民便大规模凿井,连片布井,开辟出井灌农田。史料记载,这二十多口汉井深浅不一,整齐排布于田野,专门服务于周边田地的浇灌,这片古老的灌溉体系,辐射范围自然也涵盖了我家搭界的这片耕地。
有深井,就要匹配相应的提水器具。春秋战国时期,杠杆原理的桔槔已经问世。桔槔结构简单,在井边立一根支架,横悬长木,木头一端绑重物,一端悬挂水桶,利用杠杆起落打水,省力便捷,多用于五六米以内的浅井取水。但栗乡这批汉井深度接近十米,属于深井,依靠桔槔取水已经十分吃力。书中也提出疑问:这批较深的汉代群井,当时究竟是否使用桔槔提水,如今尚不好断定;不过汉代已经出现定滑轮装置,极有可能已经运用到深井取水当中,也就是早期的滑轮式辘轳。
时至后世,提水工具不断迭代。滑轮辘轳逐步发展改良,到宋元之后,手摇式辘轳在李营乡间广为普及。正如元代王祯《农书》记述:井上搭建木架,横装木质转轴,转轴一端装上曲拐摇柄,井绳层层缠绕于圆筒转轴。农夫手握摇柄转动,绳索升降,水桶随之出入深井,取水浇地。更有双桶辘轳,一桶下落、一桶汲满上升,交替取水,灌溉效率大幅提高。
除了桔槔、各式辘轳,旧时李营乡间,还有不少和汲水、浇地配套的传统农具。
戽斗,多用柳条、荆条编织而成,两边拴上长绳,两个人对面站立,手拉绳索,合力兜水,由低处往高处泼送,适合沟渠、浅塘引水浇菜浇苗,灵活轻便,小块田地最是常用。
龙骨水车,俗称翻车,木制链条带着一片片刮板,脚踏手摇皆可,从沟塘之内连续提水。每逢旱季,洸府河、跃进沟岸边,常常架起水车,农人脚蹬木板,哗哗不绝提水灌田,是过去大田抗旱的主力农具。
柳罐,是井边最常见的盛水器具,以柳条编织,内里糊泥防渗,结实耐用,搭配辘轳、桔槔一同下井汲水。井水提上来之后,再倒进栲栳、水筲,挑上扁担,送往田间地头。
田间引水,少不了耖、耙、锨、镢。浇地之前,先用镢、铁锨开挖临时水沟,再用耙子整平畦田,分好垄沟,让井水顺着畦沟均匀漫进地里,避免大水冲毁庄稼。
与浅井适配的桔槔不同,辘轳非常适合栗乡这类十米上下的深井。千百年来,从西汉栗乡的连片深井,到各村散落的民间私井,从早期简易的滑轮提水,到后来吱呀作响的手摇辘轳,一口古井,一架辘轳,一根井绳,一只柳罐,搭配水车、戽斗、锨耙各类农具,成为李营北部乡村抗旱灌溉的标配。旧时不单栗乡,耿南、平店、孙庄等诸多村落,村村都有古井。每逢春旱,站在我家与栗乡搭界的地头,两乡交界各处的井台旁,摇辘轳取水的声响此起彼伏,挑水、戽水、踏水车的农人往来田陌,一桶桶清冽的地下水顺着沟渠流入麦田菜地,滋养着东西毗邻的片片沃土。
岁月流转,机井、电动水泵陆续走进乡村,古老的汉井渐渐填埋消失,井台上轮转千年的辘轳,田边吱呀作响的龙骨水车,柳条编织的戽斗、柳罐,也慢慢退出了农耕舞台。栗乡二十余口汉代群井,与我家如今的责任田隔野相望,见证了鲁西南较早的井灌文明;一代代沿用不息的汲水农具,记录着李营百姓对抗干旱、耕耘故土的漫长奋斗。古井无言,辘轳声远,一件件老旧农具背后,沉淀为这片土地珍贵的农耕记忆。
古井辘轳顺口溜
栗乡汉井列村东,廿口群田引水丰。
十丈深井疑桔槔,滑轮初运助耕农。
辘轳摇转清泉涌,戽斗分流入野丛。
龙骨车鸣墒苗旺,邻畴旧事忆年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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