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知名作家张建鲁的中篇小说《仙牛记》在《芒种》《小说选刊》刊发
济宁知名作家张建鲁的中篇小说《仙牛记》在《芒种》2026年第11期首发后,同月又获《小说选刊》转载刊发,进一步彰显了济宁作家群体的创作活力。现将作品转发,以飨读者。




仙牛记
作者:张建鲁
1
檀娘与老黄牛一起升天的事儿,过去多少年了,闲下来想起,还像发生在昨天似的。
俺住郭家楼,紧傍着兖州城西的杨家河。檀娘跟俺家是隔条胡同的邻居。胡同很窄,刚好通过一辆地排车。记得檀娘家的土坯院墙,墙头上长满了拉拉秧和细黄的毛草,夏天的雨季一到,绿莹莹的,还有两三株牵牛花爬得东墙的山头上哪儿都是,让人忍不住向小院望上一望。
檀娘在村里人缘好,打俺记事儿起,就知她是个勤劳心善的苦命人。
她家的日子刚有些起色,老头子就生病走了。两个儿子,大的叫建村,二的叫建庄。都随她,瘦高个儿,鼻梁上早早地架上了眼镜,在农村一看就是读书的好材料。那年高考,建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建庄也考上了济州师专,小村庄一下子出了两个大学生,搁俺们那三里五村的,可真是“放卫星”的事儿,头一份。
村里的檀老师,曾在村办的小学教过他们兄弟俩。他站在大街的石磨上,敲着脸盆大声喊:“咱村出文曲星了!一家出俩!”喊完又叹口气,“就是他们的娘、檀大嫂今后的日子更难过了。”
为啥难过呢?当时正是老大建村准备报考大学、老二报考师专的那个冬天。那檀爷也是犟,春里就感到气喘,秋里就咳得不行,硬撑着把小麦种上,又压上过冬的水,才到县医院一查,肺癌晚期了。临咽气,檀爷拉着檀娘的手,眼珠子瞪得溜圆:“他娘,两个孩子学习好……你再难,也得供出来……”
檀娘用袖子抹着泪连连点头,“他爹,你放心!”檀爷这才闭上双眼。
“头七”还没过,檀娘就下地了。她家的那地可不赖,十二亩地,就在杨家河东岸边上,河水浇地,旱涝保收。可十几亩地就她一个人,一头牛,咋种?她又不会使用牲口,村里的老少爷们看了都摇头。
俺爹是个种庄稼的好把式,那天晚上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一烟锅,把烟袋锅往地上一叩:“不行,她家那地,咱得帮把手代种吧。”
第二天俺爹俺娘就去找檀娘说了。檀娘正蹲在牛棚里喂牛,那头老黄牛是她家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从颜店三月三庙会上买回来的,当时还是个牛犊子,养了十几年,长得膘肥体壮,浑身金色黄毛油亮亮的,两只弯牛角鸭蛋青色,跟打磨上过清油似的,看着就喜人养眼。
檀娘听了俺爹的话,眼泪啪嗒掉在地上:“他叔,他婶子,这可帮俺家大忙了,俺正发愁哩。这牛通人性、懂事、听话、能干活、肯出力,可俺一个女人家,牵牛耕地耙田碾场,到底比不上你们。”
檀娘千恩万谢,两家就这么定下了。
檀娘四口人的地,俺家全都承包过来。收成怎么分,檀娘死活不肯说,就说你们看着办,帮忙种上就行,别撂了荒。
头一年春耕,俺爹套上檀娘家那头老黄牛去犁地,檀娘还俯在黄牛耳边说了什么。俺那时候十来岁,放了学没事就跟着去地里撒欢乱跑。俺记得可清楚了,爹扶着犁把子,一声吆喝,那黄牛就迈开步子,四条腿踩得稳稳当当的。犁铧翻开泥土,黑油油的土浪往外翻。我捡拾起泥土里扭动的蚯蚓,一股泥土特有的味道混着青草味儿扑鼻而来。
俺爹犁了几趟,停下来歇口气,拍了拍牛脊梁,嘴里啧啧称奇:“这牛好!这牛真是通人性!你看这墒沟,犁得多匀实!比咱家那头犍子中用好使多了,这么听话会干活的牛难得!”
那头老黄牛像听懂了,打了个长长的响鼻,尾巴抬高朝着俺爹甩了几下,眼睛又大又亮,瞅着俺爹,好像在说,那可不咋的,檀娘下地前叮嘱俺了。
一年四季,檀娘也闲不住,每天天刚亮她就起床了。俺去天齐庙学校上学路过她家门口,听见她家院门吱呀一声响,接着就是细碎的脚步声,往村东地里去了。夏天除草,她一个人蹲在玉米地里,从这头薅到那头,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有一回俺去地里给俺爹娘和檀娘送水,远远看见她在地里头,头顶着个草帽,脊背上的深蓝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她就那么一下一下地薅草,薅一把扔到地头,薅一把扔到地头,整个人仿佛不知道累似的。
“檀娘,喝口水吧!”俺招手喊她。
她抬起头,满脸汗珠子往下淌,笑了一下,那笑容俺到现在都记得,又苦又倔,像在说,没事儿,俺撑得住。
到了庄稼施肥的时候,她一个人背着化肥袋子,一垄一垄地撒。那时候化肥金贵,她舍不得撒多了,又不敢撒少了,每一把都掂量着来。
很快,檀娘用牛干农活也成了老把式。撒完了化肥,再套牛耠地,把肥料翻到土里头。既不能翻深,又不能翻浅了,那头懂事的黄牛这时候就是她最得力的帮手,套上牛轭,一声“嘚儿——驾”,牛就稳稳当当地往前走。檀娘跟在后面,一手扶着耠子把,一手扬着鞭子,可她从来没真抽过那牛,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就是落不到牛身上。
“不舍得打它。”她串门时,常跟俺娘说,“它跟俺死去的老头子一个样,光干活不吭声,俺心里头疼它。”
俺娘听了,眼圈就红了。
有一年秋天掰棒子,俺放了学放下书包也去地里帮忙。那玉米地密不透风,钻进去跟蒸笼一样,玉米叶子划拉得胳膊上全是红道子,又疼又痒。檀娘已经在玉米地里掰了多半天了,玉米棒子带着紫红色的缨儿在地头堆了一大堆。她用麻袋、蛇皮袋、布袋一袋一袋往地头扛,小袋子有二三十斤,大袋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她扛上肩,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俺爹俺娘劝檀娘地里的活不用她干,地俺家承包了,还不放心咋的?
檀娘说:“俺不干活光要粮食,那不成地主了。”
那头听话的黄牛拴在地头的大杨树底下,面前放着一捆青草,可它不怎么吃,眼睛一直盯着檀娘的方向,尾巴慢慢地摇着,耐心地听她说话。
等天黑收工,檀娘走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牛腿上,半天站不起来。那黄牛连忙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肩膀,呼出的热气吹拂在她脸上。檀娘伸手摸摸牛头,嘴里念叨:“没事儿,黄儿,咱还能干,咱还得干好,两个孩子还没毕业哩。”
这光景,一晃就过了四五年。
两个儿子上大学放假回来的时候,也帮着干活。建村那时候在省城读大学,回来换上檀爷当兵回来舍不得穿的旧军装,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跟他娘在地里施肥,除草,收割……只要赶上了有活干,一干就是一整天。建庄更懂事,寒假回来的时候天寒地冻的,杨家河结了薄薄的冰,他跟着檀娘去麦地里浇冬水,扛着铁锨来回跑,嘴唇冻得发紫,还自嘲打趣地说:“哈哈哈,回家也不用洗脚了。”
可是后来,两个孩子回来得就少了。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建村来信说,在学校找了个家教的活儿,一星期上三节课,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建庄也在饭店帮着洗碗打杂,管一顿饭还给几块钱。他们俩写信回来,说自己能挣钱了,让娘亲少操劳些。
檀娘拿着信,让俺念给她听,听完一遍,又叫俺再念一遍。念完两三遍后她不说话,把那信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她的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土坯院子里发呆,看着牛棚里的黄牛,半晌才说一句:“俩孩子,不,三孩子,还有你黄儿,你们吃苦受罪了。”
每年两个孩子的学费,提前就准备好了,其实真正受苦受累的是檀娘。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喂牛。铡草,拌料,那草料要拌得匀,麦麸子撒多少,玉米粒黑豆撒多少,她心里都有杆秤。她先用手拌均匀,拌好了倒在牛槽里,看着黄牛一口一口嚼,她就在旁边蹲着,有时候还跟黄牛说说话儿。
“黄儿啊,你说建村这会儿干啥哩?是不是在给学生上课?他打小嘴笨,当老师能行不?”
牛嚼着草,不搭理她,像是在说,“老师当得好着呢,你少操心,歇歇吧。”
“建庄那孩子胃不好,饭店里的饭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惯。”
黄牛抬起眼看看她,又低下头继续嚼着草料。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那个大呀,俺早上起来推开门,雪都到小腿肚了。隔壁檀娘家的烟囱冒着烟,俺踩着雪过去看看,她正蹲在牛棚里给牛加地瓜秧铡的草料。牛棚顶上的雪积了老厚,她怕压塌了,用根木头顶着。牛身上搭了条旧棉被,是她自己盖了好些年的那床。
“大娘,你不冷啊?”俺看她穿着檀爷当兵时发的军大衣,袖口都露棉花了。
“不冷,干活就不冷。”她搓搓手,手背上全是皲裂的口子,像杨家河天旱干裂的河泥。
村里的人看见了,“牛都盖被子了,你不盖?它成祖宗了。”
她笑了:“它老大不小了,不禁冻。俺还有床被子,在屋里头暖和还行。”
那头黄牛确实也老了,干活不如从前利索了,走起路来慢腾腾的,可它还是干活稳当,犁地还是犁得又深又匀。村上李家有人使唤牛耕地,牛不听话,横冲直撞的,气得人直跺脚骂娘。檀娘这头老黄牛不一样,它好像什么都懂,拐弯的时候不用吆喝,到地头地角自己就停下了,等着给它掉头。村上的人都说,这牛成精了,比有些人都懂事。
檀娘就笑:“它跟俺熬了多少苦日子了?它心里啥不明白?”
到了第六个年头,建村和建庄也都先后毕业了。建村分到市里济州一中当老师,建庄分到市农科院甘薯(地瓜)研究所。两人都吃上了公家饭,有了正式工作,写信回来,头一句话就是:娘,地咱别种了,牛也别喂了。来城里住吧。
檀娘看了信,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那天晚上她来找俺爹,进门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俺娘赶紧让她坐下,给她倒了碗白开水。
“他叔,他婶子,”檀娘端着茶碗,半天没喝一口水,“俩孩子都安排工作了,说让俺去城里住。俺是打心眼里不想去,可这地,这牛……”
俺爹说:“檀大嫂,这是好事儿啊!孩子出息了,在大城市安家了,你也该去享清福了。”俺爹又说:“你放心,地和牛有俺在嘛!”
“享不享清福另说,”檀娘放下茶碗,“咱老百姓自家的地不能荒了,牛也不能卖。俺寻思着,这地你家继续承包着种,牛也跟着你们,你们养,你们用。收成的事儿,缴完公粮,去掉生产队留成,俺拿三成,你们拿七成,中不中?”
俺爹还没说话,俺娘先开口了:“老嫂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一个人供出两个大学生,那是多大的功劳?这地你尽管放心,俺家给你种得好好的,收成还是按原来的比例:五五分成。”
檀娘摇头,那个认真的倔劲儿上来了:“不行不行,你们出人出力,平分咋能行?三七开,俺三你们七。”
俺爹想了想:“还是五五开吧。”
“不中。那牛咋说?”檀娘问。
“牛你牵走呗,”俺爹思忖一下又说,“可是牵到城里也没地方喂啊!”
檀娘一听说让把牛牵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搓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他叔,他婶子,俺跟你实说了吧。这牛跟俺这么多年了,从老头子走的那年,俺俩一块儿熬过来的。下雨天,地里泥黏得走不动路,是它拉着我回家的。三伏天,日头晒得地皮都烫脚,是它跟俺一块儿一趟一趟来回跑。有一回俺在地里干活中暑了,晕倒在地瓜地的垄沟边上,等醒来的时候,这牛就站在俺旁边,低下头舔俺的脸……这牛是老了……”
檀娘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一串串地掉下来。
俺娘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俺爹半天没吭声,最后把烟袋往鞋底上用力一磕:“老嫂子,地虽然俺承包了,你也没少出了力,这些俺都记着呢。牛你留下,它也顶个大劳力,地俺种,缴完公粮和村里的提成,还是五五开。牛你想喂就喂,不想喂了俺帮你喂,你啥时候想看看它,你就回来。”
檀娘抹了把脸,笑了:“可中!牛还住俺家,牛棚也是现成的。平常你们喂,俺跟它有感情了,别饿着它,家里还有半缸牛饲料,还有两垛地瓜秧叶,隔三岔五俺就回来。俺坐公共汽车来,能坐到村北的天齐庙学校,也可叫孩子们骑自行车带俺回来也不远,才四十多里地。”
俺爹和檀娘把关于地和牛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檀娘走的那天,俺记得可清楚了。开春了,杨树发出新芽,开着杨花,杨家河的水清清亮亮干干净净,向南流着……建村和建庄都回来了,开着辆蓝色的客货两用车来接她。衣服和日常用品都搬上了车,檀娘非要去牛棚看看。老黄牛站在棚子里,好像也知道她要走了,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两只大眼睛泪汪汪的,不错眼珠地望着她。
檀娘走进去,从兜里掏出一把玉米粒,放在手心里,送到牛嘴边。老黄牛慢慢地嚼着,嚼完了,用鼻子拱拱她的手,跟以前一样,呼出的热气在她掌心里化成了水儿,照着檀娘流泪的脸。
她搂着牛脖子,脸贴在毛茸茸牛脸上,贴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了手,转身走了,没敢再回头。
客货汽车开走了,开过村口的石牌坊,驶上村北的兖颜公路,向西一路扬尘而去。
那头老黄牛站在牛棚门口,朝着村口的方向,一动不动,站了老半天。
檀娘果然心里装着老黄牛,隔三岔五就回来。有时候建村骑自行车带她来,有时候她独自一人坐公共汽车来,每次回来都带些城里的吃食,给俺家的孩子分一分,然后就去牛棚看她那头老黄牛。她给牛刷毛,添草料,蹲在牛旁边,又跟以前一样跟老黄牛说话。
“黄儿啊,城里头楼高,可没有咱这儿敞亮。”
“黄儿啊,建村找了个对象结婚了,也是老师,人挺好的。”
“黄儿啊,建庄下个月就要结婚了,那天,你说俺穿啥好?”
“黄儿啊,建庄结完婚,俺回来可好?”
老黄牛当然不会回答,可是檀娘说完了,拍拍牛背,站起来,吐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俗话说,穷家难舍。
2
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最爱听檀娘讲故事。
夏夜微风轻拂,半弦月升起来了,杨家河的蛤蟆惬意地“喂哇”叫个不停。村里的大大小小都在大街上乘凉,我们一群小孩就摇着她的手,听她讲故事。她摇着蒲扇,忽然说起她刻骨铭心的往事来了。她说的是她出嫁过门那年,就赶上了几十年不遇的大旱。
“那年旱得呀,”檀娘眯着眼,望着深邃的夜空,像是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城东的大泗河都快干了,村东的杨家河早就干了,河底裂开的大口子都能伸进小孩的拳头。河坡地上的玉米叶子旱成了喇叭,耐旱的地瓜叶子蔫得跟开水烫过似的,耷拉着脑袋。收秋时刨出来,地瓜只有手指头粗,还都是筋,收的那点儿还不够塞牙缝的。”
她说,村里好多人家没粮吃,起初还挖野菜,后来野菜挖光了,就剥榆树皮。后来杨树皮、柳树皮,只要能咽下去的,都往嘴里塞。有的人家实在撑不住了,就出去讨饭,拖儿带女的,走一路哭一路。
“可俺家没断顿,”檀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平平淡淡的,可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为啥呢?就因为俺那会持家过日子的婆婆,她是个有心人。”
檀娘的婆婆,也就是檀爷他娘,是从小挨饿、吃苦受累长大的,是个精打细算过日子仔细得不能再仔细的人。每年收了地瓜,别人家把地瓜秧子、地瓜叶都扔了喂猪喂羊,喂牛喂鸭,或者干脆搭在墙头上晒干当柴火烧。她婆婆不,她把那些秧子、叶子挑好的,晒干后,用草绳一捆一捆扎起来,码在西屋里头。年年如此,攒下的干瓜秧、干瓜叶,堆了两间西屋。
“那几年俺还笑话俺婆婆来着,”檀娘笑了笑,“说娘啊,这玩意儿要它干啥?喂猪猪都不爱吃。”俺婆婆也不恼,说:“猪不爱吃牛爱吃呀,不急,放着,放着总有顶用的时候。”
后来那场天灾大旱来了,还持续了两年,赤地扬尘,寸草不生。可檀娘家里头那两垛干地瓜秧、干地瓜叶,成了救命的“仙草”。她把那些地瓜秧叶放在石臼里头,一下一下捣,捣成了细末,掺上少得可怜的地瓜干面、玉米面,再搅上些杂粮,蒸成窝窝头。那窝窝头黑不溜秋的,可嚼在嘴里,甜丝丝的。
“就这么着,”檀娘说,“俺家老少十几口人,还有整个郭家楼村的老老少少,靠那两垛本来要烧火的柴火,硬是撑过了两年。两年啊!周边的村上听说还有饿死人的,俺不说你们也知道。可俺家,咱村的老少爷们一个都没少。”
她说到这儿就不说了,把蒲扇一摇,拍打着落在腿上的蚊子。可从那以后,我对她家的那个西屋改成的牛棚就有了特别的印象和感情。
三间西屋改成的两间牛棚,一间给牛住,另外两间,整整齐齐地码着地瓜秧和地瓜叶。檀娘每年秋里都把那些秧子叶子挑拣得干干净净,晒得干透干透的,然后一捆一捆扎好,码起来,底下垫着石头、碎砖头和圆木,上头盖着塑料布,生怕棚子漏雨受了潮。
有一回我跟着檀娘去牛棚子看她收拾那些地瓜秧,忍不住问她:“檀娘,你这都存了多少年的了?”
她一边收拾一边码垛,“最底下那层,是两年前的。上头这层是去年的。今年新晒的还没往里放呢。”
“三年的还能吃?”我咋舌和不解。
檀娘直起腰来,拍拍手上的浮土:“咋不能吃?你看这颜色,还泛绿色呢,一点儿没坏。冬天喂牛,牛吃不完的,也可喂猪,关键时刻人也能吃。不过现在日子好过了,谁还吃那玩意儿?俺留着它是个念想,睡觉踏实,不做噩梦。”
她顿了顿,又说:“丰年要想着歉年,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可檀娘年年说,年年做,认真劲一点儿都不含糊。
檀爷还在的时候,檀娘的日子还算安稳。檀爷这人老实巴交的,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就会闷头干活。他属牛,檀娘也属牛,两个属牛的凑到一块儿,日子过得跟牛一样,只管低头干活,勤俭过生活。
后来建村和建庄先后考上了大学,又先后都去了济州市参加了工作。那几年村上出个大学生就跟中了状元似的,檀爷他命不好,没能看到两个儿子学成立业,在“大城市”结婚生子。
檀爷走的那天晚上,檀娘没哭。她坐在牛棚里头,摸着那头老黄牛的大青角,坐了大半宿。那头牛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偶尔打个响鼻,算是回应。
从那以后,檀娘就像变了一个人,或者说,她把自己活成了两个属牛的人。
天还不亮她就起来,先到牛棚子添草料,拌料的时候,她总是多抓两把玉米糁子,嘴里念叨着:“黄儿啊,你得多吃点,今天还得去耠地哩,南岗子那块地硬,不好弄。”
牛低着头嚼草,不搭理她。
她也不在乎,喂完了牛,自己对付几口吃的,多半是煎饼卷大葱,有时候煎饼硬得硌牙,她就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唏里呼噜喝下去,然后就扛着家伙下地了。檀娘一个人,又当牛又当人,从春忙到秋,又从秋忙到冬,一年到头忙个不停。
可她从来没亏待过那头黄牛,在她心里它和亲儿子一样。
有一回我去她家借东西,正好赶上她喂牛。她把草料拌好了倒进槽里,转身从屋里拿出两张杂粮面煎饼,一张她自己拿着,另一张掰碎了,撒在草料上,搅一搅。
我愣了一下,想起我上初中时,吃煎饼根本吃不饱时,咽了口唾沫:“檀娘,你还给牛吃杂粮面煎饼?”
她把手里那张煎饼卷了棵大葱,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咋啦?俺吃啥它吃啥。俺家有煎饼吃,就不能让黄儿光啃干草。”
“檀娘,这牛多大了?”
檀娘想了想:“跟建村同岁,建村今年三十了,它也三十,高寿的老黄牛了。”
她伸手摸了摸牛的耳朵,黄牛把头偏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心。
“俺那死老头子属牛,俺也属牛,建村属牛,这牛也属牛,”檀娘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俺家净出牛了,都是出力干活的命。”
两个儿子把檀娘接到城里住,檀娘去了前后不到四个月就搬回来了。
“住不惯,住不惯,”她跟俺娘说,“城里那楼,高得跟天上的云彩似的,站在窗前往下一看,腿都软。再说俺那牛儿还在家哩,俺走了它多孤单?它咋办?”
建村送她回到家说:“娘你把牛卖了吧,进城享享福,也省得我们心挂两头。”檀娘一听这话,脸上那个表情,比哭还难看。
“卖啥?不能卖。它跟俺过了多少年了?你爹走了以后,就它跟俺做伴。你们上学不在家,俺跟它说话,它都听着哩。它懂。”
建庄又说那给她找个保姆,地也别种了,就在家歇着。檀娘摇头,说啥也不同意,最后两个儿子没办法,只好由着她。
檀娘就真的没走,再也没踏进城里一步,继续在郭家楼村里头,跟那头老黄牛一块儿过日子。每年秋里她还是晒地瓜秧,晒地瓜叶,那两间牛棚子里,永远堆着她码的地瓜秧和地瓜叶,始终是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底下的旧叶子喂牛吃掉了,腾出空来,放上新晒的,一年一年,循环着来,从来不断。
每天檀娘都要看看,牛棚子旁边那两间屋子里,地瓜秧和地瓜叶还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新叶压着旧叶,带着一股子地瓜秧叶特有的香甜气味。
我有时候想,檀娘这一辈子,就像地瓜秧,看着不起眼,可它耐旱、皮实,哪怕土再薄,也能扎下根去,爬得到处都是。风来了,雨来了,它趴下身子,等风雨过去,又直起叶来,绿汪汪地铺满土地。
她是属牛的,她活得像牛,她一辈子没离开过牛。
可我知道,她心里头那杆秤,称的不是地瓜和玉米,也不是煎饼和馒头,是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老理儿——是饥荒年那一垛救命的瓜秧,是老头子留下的一句嘱托,是两个儿子走出乡村的路,是一头老黄牛陪她熬过的每一个黑天和白日。
城东泗河的水还在流,村东杨家河的水还在淌。郭家楼还是那个郭家楼,站在河堤上,远远近近的地块一块一块的,跟补丁似的,缝在这片土地上。地瓜年年种,年年收,那些地瓜叶子,尽管粮米满仓,檀娘还是舍不得扔。
有一回我临走的时候,回城里上班,檀娘叫住我,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干地瓜叶。
“拿回去泡一泡,烧咸糊涂汤,放把豆扁,或者蒸菜团子,可好喝哩。”她说,“这东西还有一样好,抗饿。”
我拎着那袋子干地瓜叶,沉甸甸的,心里头也沉甸甸的。
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檀娘站在胡同口,扶着土坯墙,那头老黄牛在牛棚里,正低头啃着石槽里的地瓜叶秧。太阳照在胡同里,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老黄牛低头咀嚼的头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跟多少年前一样,又好像多少年前,本来就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风从杨家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我扭过头,车开了。
3
过去的时光无声无息流走了,但有些往事却留在心底,越久越难忘。
汽车驶在回城的柏油路上,思绪却丢在了郭家楼村……
俺们家自打承包了檀娘那十二亩地,日子就跟那杨家河的水似的,平静地流淌着……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往前再捯饬几年。那时候檀娘的两个儿子都在城里落了脚,扎了根。建村在市一中教书,建庄在市农科院甘薯研究所上班,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檀娘一个人守着个土坯老院子,心里头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十几亩地和那头老黄牛。她跟俺爹商量来商量去,地由俺家种,牛由她养,收成两家对半分。
俺爹是种庄稼好把式,俺也是他的好帮手,打小跟着俺爹在地里头摸爬滚打,地里的活也都练出来了。俺还有个弟弟在矿上上班,早晚也能帮个手,村里人说起俺家,都竖大拇指:“老张家那爷仨,身棒骨好,种地那可是一把好手!你看他们家那麦子,齐刷刷的,跟韭菜似的;那玉米,棒子长得比牛角粗;那地瓜,都把地瓜的垄背撑破了。”
檀娘家的十二亩地,加上俺自家的人口地,一共二十多亩地。俺爹俺娘领着俺,春耕秋收,起早贪黑,把那地伺候得服服帖帖。河坡上那些小块地,原来零零碎碎的,俺爹带着俺给连片整了整,又修了条小水渠,把杨家河的水引上来,旱能浇,涝能排。头一年下来,收成比檀娘自己种的时候翻了一番还不止。
檀娘看了高兴得不行,站在地头拍着大腿说:“哎呀他叔,这地在你手里头,算是活过来了!俺种了半辈子,也没种出过这个样儿!”
俺爹憨厚地笑了笑:“老嫂子,你那是受累的命,你把地养好了,俺这是赶上了好时候,接了块养肥的地,又有人手跟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俺家在村里本来就不穷,有了这十二亩地的添补,更是殷实了不少。吃的不用愁,白面馒头顿顿有,煎饼烙了一摞一摞的,菜园子里青菜不断,逢年过节还能杀只鸡宰只鹅。后来俺娶了媳妇,弟弟也娶了媳妇,喜酒喜面一个接一个地办,鞭炮响了好几回。檀娘每次赶上俺家办喜事,都要随上一份礼,不多不少,十块钱,用红纸包着,硬是塞到俺娘手里。
日子平平淡淡的,可平淡里头透着踏实。天亮了干活,天黑了睡觉,地里有庄稼,圈里有牲口,锅里有热饭,家里有存粮,这就是庄户人家最好的日子。
可檀娘的心里头,总归是空落落的。
她儿子不在跟前,一个人住着那个老院子,三间堂屋,两间东屋,外加那个西屋改建的三间牛棚,显得格外空荡冷清。她白天还好,到村里地里转转,看看庄稼,跟村里人拉拉呱。可到了晚上,天一抹黑,整个村子静得只剩狗叫和蛐蛐虫虫叫,她就坐不住了。很多时候,她就到牛棚子里去,坐在那头老黄牛旁边,就这么坐着,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俺娘心细,隔三岔五就过去陪她坐坐。有一次俺娘回来说,檀娘念叨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儿——建村小时候多聪明,建庄小时候多懂事,做梦想的是守着老宅,种好地……还有檀爷活着时候的那些愉快的事儿。
檀爷叫檀德厚,跟檀娘过了大半辈子,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可心肠好得没话说。他活着的时候,村里谁家有个难处,找他帮忙,他撂下手里自家的活就去,从不推辞。他那个人啊,就跟那头老黄牛一个脾性,光干活,不吭声,一辈子没跟村里的人红过脸。
俺小时候记得有一回,檀爷在河滩里放牛,半下午的时候忽然变天了,黑云压过来,眼看要下大雨。他赶着牛往家走,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李家那个傻儿子还在河滩上玩水。河水已经开始上涨了,那傻小子还不知道跑。檀爷二话没说,把牛拴在树上,蹚着水过去,连拖带拽地把那傻小子拉上了岸。刚上岸,上游的洪水就下来了,轰隆隆的,河滩上的碎石泥沙都给冲跑了。
李家后来提着两瓶酒来谢他,檀爷死活没收,就说了一句话:“老街坊四邻的,谁看了都会管。”
这样一个人,老天爷却没给他好命。
建村考上大学那年冬天,檀爷开始咳嗽,起初没当回事,扛着扛着就扛不住了。后来实在撑不住,去县卫生院一查,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得去大医院看。去市附属医院又查了一遍,片子拍出来,大夫把檀娘叫到一边,说你当家的这病,得抓紧治,不能拖了。
檀娘当时就蒙了。她是个要强的人,从来不跟人张口借钱,可那会儿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的积蓄就那点,两个儿子上学花了不少,剩下的连住院押金都不够。她东家借西家凑,跑了好几天,总算凑了一笔钱,可檀爷知道了以后,说啥也不去治了。
他躺在炕上,脸瘦得只剩一层皮,拉着檀娘的手说:“他娘,别糟蹋钱了。咱家那点儿底子,都花在俺身上,两个孩子咋办?学还上不上了?”
檀娘哭着说:“孩子是孩子,你是你,你的命不要了?”
檀爷摇摇头,笑了笑,那个笑容俺听檀娘描述了好多遍。她说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笑里头有亏欠,有心疼,还有一种犟劲儿,跟他属的那个牛一模一样的犟劲儿。
“俺这胃病,是在东北当兵时,爬冰卧雪落下的病根,现在病到了这种地步,花多少钱也是白搭,有钱的人得上这病,又有几个治好的。”檀爷又说,“你把钱留着,给两个孩子交学费。俺这一辈子,没啥本事,就供出两个大学生,也够光宗耀祖的了。”
檀娘不肯,说那我把牛卖了,咱家的牛正是出力干活的好时候,怎么着也能值个千儿八百的,先去医院住上再说。
檀爷一听这话,原本躺着身子的忽然撑起来,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不行!牛不能卖!那牛是咱家的顶梁柱,将来也是咱老来的伴儿!”
他这一嗓子,把檀娘吓了一跳,也把屋外头的建村建庄吓了一跳。两个儿子跑进来,看见爹撑着身子,脸憋得通红,深凹的眼眶里头全是泪。
“爹,你别急,别急啊。”建村赶紧上去扶他。
檀爷深一口浅一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又拉着檀娘的手,声音低下来,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那牛跟了咱多少年了?跟建村一年的,又是属牛的。咱家那地,哪一块不是它耕的?咱家那庄稼,哪一季不是它拉回来的?你们兄弟俩上学的书本钱,里头也有它出的力。它不是牲口,它是咱家的一口人。它老了,俺也老了,你们不在家时,俺和你娘也有个伴儿。你们把牛卖了,俺心里头空得慌,那比你爹生病还难受。”
檀娘站在床沿边,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可她最后还是没有犟过檀爷。
檀爷没去医院,牛也没卖,俺爹俺娘到处托人找偏方。
转过年来开春,又过一年立夏时,檀爷就不大行了。他走之前,还惦记着那头牛,让建村把他从床上抬到牛棚子里去。他靠在青石搭的牛槽边上,伸手摸着牛头,牛也低下头来,拿鼻子拱他骨瘦如柴的胸口。他摸着摸着,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然后头一歪,就那么靠在牛身上,嘴角微微上扬着,走了。
檀娘说,那头老黄牛当时一动没动,就那么让檀爷靠着,靠了整整一个下午。等檀娘回过神来,让人把檀爷抬走,那头牛才仰起头,对着天,长长地叫了一声,叫得整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了,叫得人心里头发颤、鼻子里发酸。
这些事儿,都是后来檀娘来俺家串门儿,一点一点跟俺娘说的。俺娘听完,眼圈红红的,半天才回过神来,末了叹了口气:“这人和牛,要是真有了感情了,还真感人哩。唉,老黄牛那一嗓子,是给檀爷送行哩。”
檀爷走了以后,檀娘跟那头老黄牛更是形影不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牛,拌草料的时候嘴里念叨,念叨些啥,谁也听不清,大概就是些家常话。有时候她做了好吃的,自己舍不得吃,也要给牛留一口。她刚烙好的煎饼,掰碎了倒进牛槽,看着牛一口一口嚼,她就蹲在旁边,脸上带着笑,那笑里头有说不出道不明的谜。
有一回,檀娘到俺家串门,俺娘刚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端到桌上让她尝尝。她拿了一个,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攥在手里,起身就走。俺娘纳闷,追出去一看,她出了院门就奔自己家的牛棚子去了。
俺娘回来跟俺说:“你檀娘,把半个馒头拿去喂牛了。”
俺心里头忽然酸了一下,说不上来啥滋味。
后来俺家承包了檀娘的地,日子越过越好,可檀娘的那头老黄牛,却一年比一年老了。它干活不如从前利索,拉犁的时候走得很慢,有时候干会儿活就要歇一歇。俺爹心疼它,能少用它就少用它,可檀娘不乐意,她坚持每年春耕秋收时,晴天除草阴天施肥时,一定要让老黄牛下地干一阵子活。
“它一辈子就是干活的命,不让它干活,它老得就更快。”檀娘说。干活时,她还从头到尾跟着。
俺爹听了,也就由着她。
那头老黄牛也确实有股子犟劲儿,跟它主人一个样。有一年秋天,它的一条腿不知怎么累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可到了耠地的时候,它硬是拉着犁下了地。檀娘跟在后面,看见它一瘸一拐的,心疼得眼泪直掉,可她知道,不让它干,它更难受。
那一年,檀娘喂牛的草料里,多加了玉米糁子,还隔三岔五地泡几张煎饼给它。每天晚上收工回来,她都要用加盐的温水给牛擦那条瘸腿,一边擦一边说:“黄儿,咱慢点儿干,不着急。你这条瘸腿不能出犟力了,俺心里头有数。”
牛就站着,一动不动,让她擦。
这些事儿,三里五村的人都知道。谁说起来都唏嘘,说檀家那个老嫂子老大娘,心肠好,对他家的牛都跟对她两个儿子一样。也有人说不值得的,可俺爹说了一句话,俺觉得在理。
俺爹说:“人心换牛心,牛心里头啥都明白。你对它好,它拿命报答你。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拿钱能买来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俺和弟弟也都先后成了家,俺爹俺娘也老了,可地还是那些地,年年种,年年收。檀娘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走路得拄着拐棍,可她还是每天去牛棚子里看牛,雷打不动。
她去看牛的时候,经常念叨,念叨儿子建村和建庄,念叨檀爷,念叨过去那些苦日子。牛听不懂,又像听懂了,可它听着,眼睛亮汪汪的,像两颗黑珠子,对着檀娘的头,还清晰地映着檀娘花白的头发。
有时候俺在想,檀爷临走时说那句话——“牛是咱老来的伴儿”——他是真的说对了,他走了,把老黄牛留下来,陪着檀娘。
老伴儿走了,儿子们不在跟前,地也承包出去了,檀娘身边剩下的,真的就只有那头老黄牛了。而那头老黄牛呢,它这辈子也没有别的念想,就是拉着犁,耠着地,陪着檀娘,从春到秋,从冬到夏,一年一年,直到它们俩都老了,快走不动了。
后来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冻,又下了一场鹅毛大雪,那头老黄牛的伤腿旧疾复发。
檀娘没哭,就是说了句:“牛儿出力了,受累了。”
俺爹回来跟俺说这个事儿,俺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檀爷走的时候,那头牛仰天长叫的那一声,传遍了不大的郭家楼村。那个声音好像还在耳边上,又远又近,又心疼、又揪心。
后来俺把这事儿说给俺媳妇听,俺媳妇听了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一句:“檀娘这辈子,值了。还记得她在咱家说的话吗,有出息的孩子是国家的,黄儿是俺的。”
我想了想,是啊,值了。村里的孤寡老人,又有几人有老牛陪伴。世上又有几人,能同家里养的牛处成一家人的。
她有过一个好男人,有过两个争气的好儿子,有过一头陪了她后半辈子的好黄牛。这世上有些人,活了一辈子,啥都有了,越活心里越空。檀娘啥也没有,可她心里一点也不空。
春过夏来,老黄牛的腿疾好多了,两间牛棚,整整齐齐地码着地瓜秧和地瓜叶。新鲜的压着陈年的,陈年的被牛吃掉了一些,腾出空来,再放上更新的。一年又一年,从来不断。
俺娘有时候过去帮她收拾,看着那些干瓜秧,说老嫂子你还存这干啥,现在又不是荒年。檀娘就笑笑,说:“搁着吧,搁在这里心里踏实,黄儿喜欢吃它,你没看离它近的被它掏吃了一个洞。”
4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蝉鸣夏燥,忽然天空乌云密布,一场骤雨突然降临,天上像倒挂的水帘洞,那豆大的雨滴连成串,下得没完没了。
俺们鲁西南这地方,一到伏天就爱下暴雨,可这回不一样,这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村东头的杨家河早就涨满了,浑黄的水漫过了石板桥,地里头的庄稼都泡在水里头,低洼的地瓜地,只能看见水里漂上来的零星绿叶,玉米秆子歪歪斜斜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檀娘家三间土坯墙也被雨打湿,棚里头拴着她养了三十多年的老黄牛,没离开牛棚半步。这牛啊,是檀娘的命根子。自打老伴走了以后,就指着这牛陪着她过日子。檀娘常说,这牛懂她的话儿,比有些人还懂事儿。
那天傍黑的时候,雨稍微小了点,但还是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檀娘坐在门槛上,望着两间牛棚的地瓜秧垛发愁。那垛地瓜秧是她去年冬天存的,留着给老黄牛青黄不接的时候吃。为防牛棚漏雨,上头盖了块塑料布,可这雨下得太大,露在外面的塑料布早就被风吹歪了,雨水顺着干秧子往下淌,水进去多了,底下的那些地瓜秧怕是早晚会沤坏了。
“哎哟,这可咋整啊。”檀娘自言自语地看着,在堂屋里打转转。
她站起身,走到牛棚里头。老黄牛正卧在干草上,慢悠悠地反刍着,看见檀娘进来,抬起头,“哞”地叫了一声。
“黄儿啊,你吃的主食怕是要泡汤了。”檀娘伸手摸了摸老黄牛的脑袋,那牛就借势蹭了蹭她的手心,眼睛里头的光仍是亮汪汪的。
天黑了,檀娘寻思了半天,还是放心不下。她翻箱倒柜找出檀爷当兵复员时的那件旧军雨衣,是那种军绿色的,老式的,带帽的,穿上它,头上能遮雨,下边还能挡到膝盖下。又在灶台上摸了那盏黑墨水瓶改制的煤油灯,灯里头的煤油还有大半瓶。她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灯,拢着手挡着风雨,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雨还在下,虽说比白天小了些,可那雨点子被风刮在脸上还是生疼。檀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泥地上,雨衣帽子老往下掉,她就歪着头夹着。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好几次差点儿被风吹灭了,她就用另一只手捂着,侧着身子往前走。
地瓜秧垛在牛棚西南角的另外两间,也就十几步远。檀娘好不容易走到跟前,把煤油灯先放在牛棚的砖台上,找了块干爽的地方,然后动手去扯那块被风吹歪的塑料布。她踮着脚,想把塑料布重新盖好,再找几块砖压上。
谁知道脚底下的泥地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她一个趔趄,身子往前一趴,紧接着脚底在泥水上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就摔了出去。那煤油灯正好在她倒下去的地方,她这一摔,胳膊肘碰倒了灯,灯里的煤油洒在了地瓜的秧叶上,灯芯上的火顺势一下就蹿了起来。
地瓜秧和地瓜叶都是干透了的柴草,见火就着。那火“噼里啪啦”地响着,转眼间就烧成了一片。
檀娘摔倒的时候脑袋磕在了牛棚的秧跺上,本来就有些发蒙,这下一股浓烟呛过来,她连咳都来不及咳几声,就失去知觉晕了过去。
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地往上冒。风一吹,那烟就顺着起脊的空间飘到了牛棚里头。老黄牛本来好好的,就等着檀娘过来说会儿话儿。当闻到烟味儿就开始不安起来,又听到檀娘的哎呦声,它在棚里头转着圈,“哞哞”地叫。可是雷声太大了,一个接一个的炸雷响在头顶上,它的叫声全给盖住了。
那火借着风力,沿着地上的秧叶一路烧过去,不一会儿就烧到了牛棚边上。牛棚是土墙木梁,上头盖着大块的石棉瓦片,牛棚里堆着青草料,全是怕火的东西。火舌舔着木柱子,发出“吱吱”的声响,烟雾越来越浓,老黄牛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鼻涕眼泪一块儿往下流。
可这牛啊,它没光顾着自己逃命。它挣了几下缰绳,那绳子拴得结实,一时半会儿挣不开。它就使劲地挣,脖子上的皮都勒出了血印子。终于,啪的一声,旧皮缰绳断了。
它冲出牛棚的时候,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檀娘。火已经烧到了她身边,再晚一会儿,怕是就来不及了。
老黄牛走到檀娘跟前,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地咬住她的衣服,使劲往外拖。它怕拖疼了檀娘,不敢用大力,就咬着衣裳领子,一点一点地往后拽。檀娘的身子沉,地上又滑,牛拖得费劲,可它就是不肯松口。
就这样,老黄牛硬是把檀娘从大火边上拖了出来。拖到了牛棚边相对安全的地方。这时候再回头看,三间牛棚已经全烧着了,火苗子蹿得老高,雨浇在上面,白色的水气立即蒸腾地往上冒。
说来也怪,这时候雨突然又大了起来,还夹着雷电,像是老天爷发了慈悲,瓢泼似的往下倒。火势被压下去了,火苗子蹿不起来,可那烟更大了,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老黄牛站在檀娘身边,用身子替她挡着雨,挡着烟,它的眼睛已经被熏得通红,身上的毛也给火燎得一片焦黑。
就在这时,只听得“咔嚓”一声,牛棚的一根大梁烧断了,整个棚顶往一边歪过去。那根顶梁柱晃晃悠悠的,眼看就要倒下来,而倒下来的方向,正好朝着檀娘躺着的地方。
老黄牛看见了,也许它没看见,但它可能就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它往前走了两步,四腿一弯曲,“扑通”一声,四条牛腿同时跪在地上,整个身子趴下来,把檀娘护在了自己身下。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三间牛棚轰然倒塌了。
木梁、椽子、瓦片、碎砖,一股脑地砸了下来。燎黑的碗口粗的梁木,重重砸在牛背上,老黄牛闷哼了一声,身子颤了颤,但它没有动。瓦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有的划破了牛腿,鲜红的牛血顺着牛腿往下流,混在雨水里,向外溢淌,染红了小院的土地。
几根细一点儿的椽子搭在牛身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空间,正好把檀娘护在里头。老黄牛就那样跪着,弓着背,像一座半卧的小山,把所有的砸下来的痛苦和灾难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雨越下越大,火终于被彻底浇熄了。空气中弥漫着地瓜秧焦糊的味道,木头烧过的味道,还有牛毛牛皮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想呕吐。
老黄牛已经奄奄一息了。它的背上被砸得皮开肉绽,好几处露出了骨头。它的眼睛半闭着,眼睫毛烧焦了,卷曲着,眼眶里不停地流出血水来,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它的四条跪下的腿还在发抖,但始终没有趴下,就那么跪着,撑着,护着身下的檀娘。
天,终于亮了。
雨也渐渐小了,停了。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点灰白的光,照在这片狼藉的土坯院子。
檀娘动了动手指头,接着眼皮也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脑袋嗡嗡地响,嘴里头又苦又涩,胸口闷得难受。她迷迷糊糊地看见头顶上有东西挡着,黑乎乎的,一股血腥气直往天上飘。
她想动,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她使劲地推了推,上头的东西晃了晃,她这才看清,那是老黄牛的腹部。
“牛儿啊……我的黄儿啊……”檀娘嘶哑着嗓子一连喊了两声。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牛的前腿和后腿之间的空隙里爬了出来。她的衣服全湿透了,沾满了泥巴和牛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跪在地上,转过头去看救了她性命的老黄牛。
这一看,檀娘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老黄牛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四条腿跪在地上,身子弓着,像是在给苍天大地磕头似的。它的背上压着一根大梁,还有一堆灰砖瓦片,它硬是扛着这些东西,一动没动,像一尊牛神。
它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泪水顺着长长的牛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泥水里。
“黄儿啊,牛儿啊……”檀娘扑过去,用手扒着牛背上的木头和瓦片,一边扒一边哭,“你这是咋了嘛,你这是咋了嘛……”
老黄牛听见她的声音,耳朵动了动。它想抬起头来,可实在没有力气了,只是眼皮抬了抬,看了檀娘一眼,两滴硕大的泪从眼眶里挤了出来。
那泪眼里头,还有无数说不尽的今情往事。
就像是一个跟了你一辈子的亲人,到了临咽气走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看你一眼。那一眼里头,有舍不得,有放心不下,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暖洋洋的,又酸溜溜的,让人看了心里头跟刀绞似的。
老黄牛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点微弱的气息声。它的眼泪越流越多,像是无言的话语,顺着那张被火烧得焦黑的脸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两个小小的泥水坑。
“你别走啊,你别走啊……”檀娘抱着老黄牛的头,把脸贴在冰凉的牛脸上,哭得浑身发抖,“咱娘俩过了这么多年,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走啊……”
老黄牛的身子猛地一抖,像是使出了最后的力气,然后就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但它的眼睛还睁着,圆圆地看着檀娘,可那眼神的光渐渐地散了,最后变成了一片无色的灰暗。
一束聚集的阳光照来,老黄牛倒在了地上,白光闪过,它再也没有起来。
檀娘跪在泥里水里,愣愣地看着那束光,看着老黄牛,整个人像傻了一样。她的手还保持抱着牛头的姿势,可怀里头已经空了。
雨后的清晨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慌。远处有几只鸡在叫,村子里的狗也在叫,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可檀娘的世界,在这一刻,塌了。
她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老黄牛。牛身上的伤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块块的焦黑,那一道道被砸开的皮肉,那还在往外渗的血。牛的四条腿,膝盖那里已经磨烂了,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
它就在这泥水里跪了一夜,跪着替她挡着那些砸下来的东西。
檀娘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可她就是哭不出声来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牛的脸,把那两行浑浊的泪痕用衣袖擦掉。牛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她就用手轻轻地帮它合上。
“黄儿啊,牛儿啊,你走吧。”檀娘哑着嗓子说,声音飘在清晨的空气里,轻得像一片落叶,“到了那边,来生转世,就别当牛了,就不用受苦受累了。”
她坐在泥水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东边的云彩被阳光染成了红色,像是天也在流血似的。村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起来了,有人听见异样的叫声,有人闻见焦糊味,跑过来一看,这才把檀娘扶了起来。
可檀娘就像丢了魂似的,任人扶着,一句话也不说。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头老黄牛,看着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的泥地里。
5
檀娘在土坯院里转着圈,嘴里头翻来覆去地说着几句话,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晨光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黄牛升天了,牛儿升天了……撇下我,它找老头子做伴去了……”
她转一圈,念叨一遍。转一圈,念叨一遍。
“老黄牛升天了,牛儿升天了……它找老头子做伴去了……”
她的眼神是直的、空的,像是看着牛,又像是啥也没看着。她走路的样子也不对劲,晃晃悠悠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好几次差点绊倒,可她就是不停下来,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
俺爹俺娘走过去,轻轻地拉住她的胳膊:“老嫂子,老嫂子,你歇歇吧,别转了,到俺家坐会儿,喝口热汤吧。”
檀娘被拉住了,站住了,可她好像没认出俺爹俺娘来,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扭过头去看牛,嘴里又开始念叨:“老黄牛升天了,牛儿升天了……”
俺娘和左邻右舍的乡亲们,眼圈一下子也就都红了。
俺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头牛,又看了看檀娘,叹了口长气,啥也没说。他站起来,招呼乡亲们:“先把那根梁抬开,把牛挪出来,找个地方先放着。”
大家伙刚要动手,檀娘忽然挣开俺娘的手,冲过去挡在牛前头,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别动它!别动俺的牛儿!它没死!它找老头子去了!你别动它!”
那声音又尖又厉,跟平日里那个慢慢悠悠说话的农村老太太完全不一样,听得人心里头发毛。
众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俺娘赶紧又上去拉住檀娘,搂着她的肩膀,轻声说:“老嫂子,不动不动,你放心。”
檀娘被俺娘搂着,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抖了好一会儿,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不是普通的老太太哭,是那种憋了不知道多久、一下子全涌出来的哭法,嗓子都劈了,哭得整个人往下出溜。
俺娘架不住她,我上去帮忙,俩人一块儿把她扶到俺家的堂屋里,扶到椅子上。她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嘴里还是念叨着那句话,只是说得断断续续的了:“升天……了……找……找老头子……做伴……去了……”
俺娘让俺赶紧去烧热水,给她擦擦脸,换身干净衣裳。俺转身去灶台那边生火,手忙脚乱,心里头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那头躺在地上的老黄牛,和檀娘围着牛转圈的样子。
到了半上午的时候,建村和建庄赶回来了。
他们接到村主任打的电话,是从城里租了个面包车回来的,一路上担心害怕。建村第一个冲进土坯院子,看见牛棚子惨塌的样子,脸一下子就变了。建庄跟在后面,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
建村连忙冲进俺家堂屋,看见他娘坐在床上,俺娘正端着一碗姜汤喂她喝。檀娘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窗户外面不远处,那个烧了又塌了的牛棚子。
“娘!”建村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惊飞了院子内盘旋的鸟儿。
檀娘慢慢地把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头好像有了一点活气,可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又灭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建村建庄啊……你爹……把牛儿接走了……”
建村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抱着娘的腿,呜呜地哭了起来。
建庄站在门口,没进去,眼泪哗哗地往下淌,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内屋门,肩膀一耸一耸的。
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酸得不行。俺想起檀娘那些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的光景,想起她天不亮就起来喂牛,想起她跟牛说话的那个样子,想起她说“牛也是俺的儿子,是俺老来的伴儿”时候的那个眼神。
这哪是死了头牛啊,这分明是死了一个陪了她半辈子的家中亲人。
全村的乡亲陆陆续续都来了。
建村建庄搀扶着檀娘,又来到土坯小院。
谁也没想到檀娘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全村的人心里头都不好受。俺爹和我领着几个人,帮着把牛棚子拾掇了,把碎瓦片、烂木头归拢到一边,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李婶子带着几个妇女,把堂屋和东屋打扫了一遍,把檀娘的脏衣裳换下来洗了。村主任按檀娘意思,张罗着,让人去镇上买些白布和纸钱。
建村和建庄商量了一下,找俺爹说说,想把老黄牛埋在他们爹的坟旁边。
俺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中呀。你爹活着的时候,跟这牛亲得很,埋在一块儿,也算有个伴儿。”
那天下午,建村建庄和俺爹、我和村里几个同辈人,把老黄牛抬上了村里唯一的12马力拖拉机上。檀娘非要跟着去,谁也拦不住。她坐在拖拉机的后斗里,挨着那头老黄牛,一路上手就没离开过牛的头和脖子。
檀爷的坟在杨家河东不远,头朝着杨家河的方向。他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蹲在那个河坡上抽烟,看着河,看着地,看着牛。坟旁边还有一块空地,不大,刚好够埋下一头牛。
土坑是建村和建庄自己挖的,一锹一锹地挖,谁也不让替,说是老黄牛在家替他们尽孝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闷着头挖,脸上的汗和眼角的泪混在一起,都滴落在土坑里。
老黄牛被安放进去的时候,头也朝着河的方向。坑底下铺了厚厚的一层地瓜秧,地瓜秧上又铺了一层白布,牛身上又盖了一层地瓜叶,上面又盖上檀娘没舍得用的新苇席。檀娘蹲在坑边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玉米粒,撒在牛身上。那把玉米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在兜里的。她撒完了玉米粒,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煎饼,掰碎了,也撒在牛身上。
“黄儿,你爱吃这个,俺给你带来了。”她念叨着,声音平静得像杨家河流淌的水,不像个刚受了这么大刺激的人,“你去找俺老头子吧,他认得你,你也认得他。你俩在一块儿,俺放心。”
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檀娘就蹲在那里看着,一动不动。等土填平了,坟堆圆了,建村从坟边上的柏树上折了一根枝条插在上面,建庄把带来的纸钱点着了。
檀娘跪在老黄牛的新坟前,嘴里念念有词,说了老半天。谁也听不清她说的是啥,只看见她的嘴唇一直在动,声音低低的,像是跟升天的牛拉呱说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建村把他娘背回了家。檀娘趴在大儿子的背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啥心事,一路上娘俩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建村和建庄又来到俺家。俺娘连忙给他们烧了一锅鸡蛋汤,给檀娘也送了一大碗。两个人都吃不下,端着碗坐在那里,半晌没动筷子。
建村先开了口:“叔,婶子,俺跟建庄商量了,明天把俺娘接走,接到济州去。”
俺爹没吭声,一口接一口抽着烟,直呛人。
“她一个人在家,”建村的声音有点儿哽咽,“俺实在不放心。你看她现在这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俺不能把她一个人撂在这儿,她也年纪这么大了。”
建庄也说了:“叔,俺在城里的房子虽然不大,可挤一挤也能住。俺把俺娘接过去,俺媳妇也同意,娘吃了一辈子的苦,受了一辈子罪,说好好伺候她,孝敬她。城里医疗条件好,俺娘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方便看。”
俺爹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点了点头:“接走也好。你娘到了她这个岁数,一个人住着,有个啥事,连个烧汤递水的人都没有。”
建村看了看俺,说:“兄弟,你明儿个也劝劝俺娘。俺怕她犟,不肯走。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俺点了点头:“中,俺去劝。”
其实俺心里头也没底。檀娘那个脾气,俺是了解的。她认准了的事,别说八头牛,就是十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可这话俺不能跟建村说,说了他也只能更难受。
昨天太累了,俺睡得正沉,忽然听见院子大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叔!婶子!快开门!俺娘不见了!”
是建村建庄的声音,咋还变了腔?
俺爹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去开门。门一开,建村和建庄站在大门口,两个人的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睡踏实。
“咋啦?慢慢说。”俺爹忙问。
“俺四点多起来上厕所,去看俺娘睡得咋样,”建村的声音抖得厉害,“结果屋里头没人,被子叠得好好的,人没了。俺俩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又在村里找了一圈,也没有。”
俺爹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对俺娘说“赶紧找村主任叫人去找!”
天还灰蒙蒙的,村子里的鸡鸭、狗,还窝在窝里头没出来,俺们就开始找人了。村主任拿个脸盆子哐哐地敲,把整个村的人都喊起来了,男女老少都出了门,先是村前村后坑旁塘边去找。没有。
又到村外头找,河滩上、杨树林里、河湾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没有。
有人说到镇上去找找,建村建庄骑上自行车就往镇上奔。俺爹带着俺和村里的老少爷们,沿着杨家河往上走,走到三里地外的大坝,又折回来,啥也没找着。
找了整整一个早晨,太阳都老高了,还是没个人影。
建村从镇上回来,垂头丧气的,汽车站的人说早上没看见有老太太坐车。建庄也回来了,说供销社门口也没有。
俺站在村北的大石牌坊下边,心里头忽然有个念头冒了上来,那个念头一冒出来,俺就觉得不太对劲,也不吉利,可执念就在那儿。
俺跑过去找建村,说:“走,到河东你爹坟上去看看。”
建村愣了一下,他啥也没说,转身就往河东拼命地跑。
河东,檀爷的坟前,老远看见那棵柏树。它是檀老爹下葬的时候栽的,好多年了,长得不高,可树干直溜溜的,树冠青翠翠的。
俺们跑到坟前的时候,建村忽然站住了,像是被啥东西钉在了地上。
俺也傻傻站住了。
俺看见了檀娘。
她就挂在柏树上,用的是那根老旧的牛皮缰绳——就是拴在牛棚子里的那根牛皮缰绳,被火烧过,断了一截,剩下的那一截,被她又接上了。缰绳的一头系在柏树的枝杈上,另一头……
俺不敢看了。
建庄在后面追上来,看了一眼,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喊了一声“娘——”,那一声喊得撕心裂肺的,整个杨家河还有庄稼地都在回荡。
俺爹俺娘和乡亲们也赶到了,也都愣住了。谁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站着,风从杨家河那边吹过来,青翠的松柏树叶子沙沙地作响。
村主任最先回过神来,走过去,把檀娘从她倚靠的柏树上放下来。他的手也在发抖,可还是稳稳当当地把人抱住了,轻轻地放在长满翠绿的地瓜秧的地上。
建村和建庄扑过来,一人一边,搂着他娘,哭得伤心欲绝。
俺站在一旁,含着泪看见了檀娘的脸。
说来也怪,她的脸色安详红润,不像是个上吊走的人。脸上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两个黑卡子。身上穿的是那件她最常穿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可一个褶子都没有。手放在身子两侧,手指微微弯曲着,跟睡着了似的。
最让人想不通的是,她脖子上头,一点勒痕都没有。
那根牛皮缰绳,就松松地挂在柏树枝上,打了个活扣,可她脖子上头,即没红也没青,皮都没破一点儿。
村上的老人看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96岁的“半仙”张老太太,被人搀扶着走过来,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是被老天爷接走的。她心里头也早就走了,身子跟着去的,魂儿早就先升天了。脖子上脸上自然没有青紫印。”
这话说得神神秘秘的,可任谁都觉得在理儿。在那个杨家河东的坡地上,在那个早晨,在那个老黄牛新坟和那棵柏树前,说啥话都不觉得荒唐。
俺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檀娘的脸。她嘴角好像还有一丝微笑,看着就是让人觉得她走得没啥痛苦,走得踏实,走得甘心情愿。
她昨天念叨的那些话,又回到俺的耳边。
“升天了,升天了,找老头子做伴去了……”
她不是随口说说的。她是当真了。
她觉得老头子在那头等着她,老黄牛也过去了,就缺她一个人了。她觉得她不走,老头子该等着急了,老黄牛也该等着急了。她觉得她在这人世间没啥牵挂了,儿子们都出息了,日子都过好了,吃着公家的饭,她用不着再苦苦地撑着家了。
她觉得,她该走了。
隔了一天,檀娘发丧那天,全村老少都来送积德行善的檀娘。
建村建庄在坟上哭了好一阵子,后来是被俺爹和几个长辈硬拉起来的。他们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说再让俺跟娘待一会儿。建村哭得眼镜都掉了,建庄嗓子都哭哑了,跪在泥土里头,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泥土。
后来还是俺娘说了一句:“别哭了,你娘走得安生,你们就让她安生走吧,别在打扰她的清静了。”
两个人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三个新坟挨着,檀老爹在中间,老黄牛在左边,檀娘在右边。村里老人说,这样排得对,老头子打头,牛跟着,老伴儿殿后,这才是一家子。
下葬的时候,建村把他娘的那把旧木梳子放了进去,建庄把他娘的那副老花镜也放了进去。俺爹俺娘把那根牛皮缰绳,还有牛轭、鼻环、牛铃铛,还有一副牛蹄铁,也搁在了旁边。
俺站在坟前,看着那一座旧坟二座新坟,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俺想起了檀娘那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想起了她跟牛说话的那些个夜晚,想起了她说“牛儿也是俺儿子,俺老来的伴儿”时候的那个笑。俺想起了那场大火,想起老黄牛跪在地上用身子挡住那根大梁的样子,想起檀娘围着牛一圈一圈转着念叨“升天了”的样子,想起她挂在柏树上安安静静谦和安详的脸。
杨家河的水还在流,郭家楼村有人家在起三层小楼了,地还是那些地,年年种,年年收。
可牛棚子塌了,再也没人盖了,修了。
村里的人说,每当风顺着河滩吹过来的时候,坟边上的柏树就沙沙地响,走近了,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牛在叫,远远的,轻轻的,听不真切。
俺有时候路过那里,就会站一会儿,啥也不做,就那么站着。
俺总觉得,檀娘没走,她还在这儿。她跟檀老爹在一块儿,跟老黄牛在一块儿,在她那十二亩地旁边,收割晾晒着地瓜秧儿的影子,在杨家河的水声里头,哪儿也没去。
6
春夏秋冬,日子过得真快。
庄稼人过日子,不像城里人那样数着日历钟点过,俺庄稼人是数着节气过。清明种瓜,谷雨点豆,芒种收麦,白露种菜……一个节气撵着一个节气,跟那杨家河的水似的,哗哗地往前淌,你还没回过神来,一年就过去了。
檀娘走了一年又好几个月了。
她刚走那阵子,俺心里头老是不得劲儿。有时候从她家院门口过,总觉着她还坐在那个榆木门坎上,手里头拿着个鞋底子在那纳,看见俺了就喊一声:“大侄子,进来喝碗水。”可定睛一看,院门锁着,还落下了蛛丝。磨盘上光光的,啥也没有。心里头就空落落的,跟丢了魂似的。
俺娘比俺还厉害,隔三差五就念叨:“你檀娘要是在,这会儿该来咱家串门了。”“你檀娘最爱吃咱家腌的老疙瘩咸菜,这瓮咸菜腌好了,她可吃不上了。”念叨念叨着,眼圈就红了,就赶紧背过身去,假装干活儿找东西。
地还是那些地,檀娘那十二亩,加上俺自家的,拢共二十多亩了。俺爹年纪大了,地里的活儿主要是俺和二弟俩人干。俺爹就在地头坐着,看着,有时候指指点点地说两句,有时候啥也不说,就抽着烟袋,眯着眼看着那一片一片蓬勃郁绿的庄稼。
记得那年刚入冬,俺做了个梦。
说起来也怪,那梦做得真真的,俺梦见檀娘来俺家,穿的还是那件蓝布褂子,头发还是梳得溜光,别着两个黑卡子。她进门的时候,俺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她一进来,俺就看见了,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就跟她活着的时候来串门一样。
“檀娘,你来了?”俺招呼她。
她笑笑,坐在俺家院子的石墩上,看了看天,看了看地,然后看着俺说了一句:“今年,你把地都种上地瓜吧。”
俺愣了一下:“都种地瓜?那玉米,豆子不种了?”
“不种了,”檀娘说得妥妥当当的,“都种地瓜。俺那十二亩,加上你家的,全都种上。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俺还想再问,檀娘站起来,转身就走了。俺在后头喊她,她也不回头,就那么走了。俺一急,梦醒了。
俺躺在炕上想了半天,翻来覆去地想。按说庄稼人种地,都是轮着种,今年种这个,明年种那个,不能可着一块地往死里种。可檀娘那个梦做得太真了,她那句话在俺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到了开春,俺爹问俺:“今年咋安排?”
俺咬了咬牙说:“爹,俺想把咱家那地,加上租的檀娘那十二亩,全都种上地瓜。”
俺爹看了俺一眼,没吭声,抽了几口烟,末了说了一句:“你现在当家了,你说了算。”
二十多亩地改种地瓜的事,就这么定了。
清明前后,栽种春地瓜。
那阵子可把俺家忙坏了。二十来亩地,全栽上地瓜秧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和二弟俺爹俺娘四人起早贪黑,从檀娘家的地窖里把留好的地瓜种搬出来,育秧,浇水,一道一道工序,一样都不能马虎。又过20多天,是种地瓜的好时节,俺爹剪秧,俺娘帮着摆秧子,我和二弟负责起垄、浇水、压土。
地瓜这玩意儿好伺候,不挑地,旱点儿涝点儿都不怕。栽下去第二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栽的秧子很快就缓过来了,绿油油的,一天一个样。到了夏天,那地瓜秧长得快爬得也快,铺得满地都是,绿黑油亮的,把地瓜沟和地瓜垄都盖得严严实实的,远看跟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子。
可庄稼人都知道,地瓜秧子长得旺盛是好事,可也有个毛病。下过雨以后,那秧蔓儿到处乱爬,爬到哪里就扎下根,那叫须根。须根多了,就吃地力,地里的养分都让须根吃了,主根上的地瓜就长不大。所以隔一段时间就得翻秧子,把那些秧蔓翻过来,断了它的养分,让太阳晒晒,把那些须根晒死。
翻地瓜秧可是个累活。那地里的秧子都缠在一块了,你得一根一根地捋分,一根一根地翻过来,还不能翻断了。弓着腰在地里,一干就是一天,腰疼得跟要断了似的。
有一天,在济州市工作的本家三哥回来了。他爹跟俺爹是没出五服的本家兄弟,他的爹娘早被他接进济州城了。
他在济州市里上班,好像是哪个局里的干部,穿戴得跟俺们庄户人不一样,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丝毫不乱。他说想老家了回来看看,在自家老院站了一会儿,就来到俺家坐坐。
俺爹留他吃饭,三哥很是高兴。俺陪着他,喝着地瓜干酿的嵫阳山老酒。喝着喝着,三哥就说起城里的新鲜事儿。
“哎,兄弟,听说你家今年种了不少地瓜吧?”三哥问。
“种了二十来亩。”俺说。
三哥一听,眼睛亮了:“二十来亩?那可不少。你知道不,现在城里人可稀罕地瓜梗和地瓜叶了,说是什么蔬菜之王。”
“地瓜梗?地瓜叶?”俺愣了一下,“那玩意儿俺们都是喂猪喂牛的,也早晚用它烧汤做菜,这有啥稀罕的?”
三哥笑了:“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不懂了。檀娘家的建庄在市甘薯研究所工作,还专门写了篇文章,发表在《济州日报》上,介绍地瓜秧地瓜叶的益处。现在城里人讲究养生,说地瓜叶是啥‘长寿菜’,能降血糖降血脂,还能防癌。超市里头卖得可贵了,一小把就好几块钱。地瓜叶烧汤,城里人喜欢。还有那地瓜梗,拿开水焯一下,凉拌着吃,城里人可爱吃了,青椒炒秧梗,再加点五花肉丝,饭店里点不上。”
俺听得一愣一愣的。地瓜叶?就是俺们翻秧子时随手扔在地头、连猪都不大爱吃的那个地瓜梗叶?城里人花钱买那个吃?
三哥看俺半信半疑,掏出手机来给俺看:“你看看,这是济州超市的价签,一斤地瓜叶,四块九毛九。”
俺凑过去一看,还真是,那个价签上印得清清楚楚的。
俺心里头动了动。
三哥走了以后,俺琢磨了好几天。后来跟俺爹商量,去城里探个明白。俺爹说:“试试呗,又不搭啥本钱。地瓜叶地瓜梗咱有的是,反正翻秧子也得择剪,卖不出去就喂牛喂猪,也不亏。”
俺说,中,咱试试。
第二天一大早,俺和爹娘一起下地了,挑那些嫩的品相好的地瓜梗和叶,一把一把掐下来,掐了满满三蛇皮袋。地瓜叶这东西不能放,放了就蔫,得当天掐当天卖。俺骑上三轮车出了门。骑了四十多里地,到了济州市的解放路市场。
俺找了个空地方,把蛇皮袋打开,把地瓜叶和地瓜梗摆出来。旁边卖菜的是郊区的菜农,看了俺摆的摊子,笑了:“兄弟,你这卖的是啥?地瓜叶?这玩意儿能卖出去?”
俺心里头也没底,可来都来了,咋着也得试试。
俺咬了咬牙,把价喊出去了:“地瓜梗,地瓜叶,四块钱一斤!”
旁边那个人吓了一跳:“四块?你疯了吧?香菜才卖多少钱?”
可你别说,还真有人买。
先是一个优雅的老太太过来了,瞅了瞅,拿起一把地瓜叶闻了闻:“新鲜不?”
“新鲜!今早上刚掐的,你看这水灵劲儿!”俺赶紧说。
老太太挑了一把,称了称,一斤半多,六块多钱,掏钱就买走了。接着又来了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媳妇,看了看,说是要在网上学做啥“清炒地瓜梗”,也买了两斤。一会儿,来了好几个人,你一斤我一斤的,两袋子地瓜叶,一袋子地瓜梗,不到两个钟头,卖了个精光。
俺收摊的时候,旁边那个卖菜的大哥,羡慕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还真卖出去了!”
俺心里头那个美啊,数了数钱,一百多块!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种一季麦子,忙活大半年,一亩地也就剩个几百块钱。这地瓜叶和梗呢?本来是要翻秧子翻掉的,现在反倒卖了钱,跟白捡的一样。
俺骑着三轮车往回走,一路上甭提多高兴了。
过了两天,俺又去了一趟。这回掐了四袋子地瓜梗叶,又是没够卖的。
第三回,俺刚到市场,还没把袋子打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径直走过来。这人大高个,穿着个夹克衫,手里拿着个翻盖的手机,一看就不是普通买菜的。他走到俺摊位前,看了看袋子里的地瓜叶,蹲下来拿起一把,掐了掐梗子,又拿起地瓜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兄弟,这地瓜叶是你自己种的?”他问。
“俺自己种的,二十来亩地,全是红心黄心的地瓜。”俺说。
他点了点头,又说:“新鲜度行,品相也不错。你这一斤卖多少钱?”
“四块。”
他笑了一下:“四块是零售价。我跟你说实话,我是做蔬菜批发的,在城南那边有个档口。你这地瓜叶,要是有量,我全包了。每斤两块五毛钱,你有多少我要多少,天天要,不间断。”
俺一听,心里头怦怦跳。两块五毛一斤,虽说比四块少了不少,可省得俺起大早来蹲市场了,一次性给他,省事。再说了,他说天天要,那可不是一笔小买卖。
好!”俺二话没说,就爽快答应了下来。
那人给了俺一张名片,上头写着“济州绿源蔬菜批发中心”,名字叫刘建园。他说:“兄弟,你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五点以前,送到城南小闸口批发市场,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人接你。”
从那天起,每天凌晨两点多,我提着马灯,和爹娘就下地掐叶子,掐够了量,装车,往济州送。刘老板说话算话,有多少收多少,从不压价,也不欠账,当场现金结算。
那一季下来,俺算了算账,光卖地瓜叶和地瓜梗,就卖了好几千块,比种一季玉米的收入还多。这还不算秋里收地瓜的钱呢。俺爹知道了,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笑了:“没想到,没想到,这地瓜叶子还能卖出钱来。”
我说:“爹,这都是檀娘托的梦,让咱全种地瓜。”
俺爹点了点头,俺娘在一旁没说话,可眼圈有点红。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着。春天栽秧,夏天掐叶,秋天刨地瓜,冬天窖藏地瓜。一年四季,不闲的时候多,闲的时候少。可庄稼人不怕忙,忙了才有收成,忙了心里头才踏实,日子才有奔头。
那天翻日历,忽然看见快到农历十月一了。
十月一,寒衣节,是祭祖上坟的日子,庄稼人讲究这个。清明、五月初五、七月十五、十月一,这几个日子都得去祖宗的坟上烧纸,给先人送钱粮,求祖先保佑。檀爷和檀娘的坟,那地方俺去过不知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能找到。
那天下午,俺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些火纸,又买了些冥币,还买了一刀黄火纸。俺娘嘱咐说:“别忘了带火柴、打火机,再带把香。”俺都装好了,一个人往河东走去。
河东的田野上安安静静的,风从杨家河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地里的庄稼都收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只有几块白菜地和萝卜地还绿着。天有点阴冷,乌云压得低,看着像要下雪的样子,又没下雪,就是那种阴冷冷的天气。
檀爷和檀娘的坟挨着,一大一小,旁边还有老黄牛的那个小坟头。三座坟前那棵柏树长高了不少,那层叠的翠绿,在阳光下,像片片温润的翡翠,在风里向我招手。
俺在坟前蹲下来,把火纸和冥币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揭开。檀娘活着的时候说过,烧纸不能整沓烧,得一张一张揭开,不然那边亲人收不到。俺就蹲在那里,一张一张地揭,揭够了,用打火机点着。
火着起来了,纸灰飞起来,飘飘悠悠的,像灰蝴蝶。
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檀爷,檀娘,建村建庄哥打电话了,他们忙,俺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好好的,缺啥少啥就给俺托个梦,俺给你们送来。老黄牛你也好好的,那边有仙草有仙果的,你也敞开了吃。”
烧完了纸,俺又蹲了一会儿,看着那火慢慢地熄灭了,纸灰在地上打着旋儿。风有点大,一会吹得不见了踪影。
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座坟静静地躺在那儿,跟熟睡的老人一样。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俺娘做了饭,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俺端着碗,扒拉了两口,没啥胃口。脑子里头老是檀娘的影子,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是她围着牛棚转圈念叨“升天了”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托梦说“都种地瓜”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坐在门坎上纳鞋底的样子,怎么也挥不去。
俺平时不喝酒的,那天不知道咋的,就想喝两口。俺从柜子里头摸出一裸瓶地瓜烧酒,打开铁盖,倒了小半碗。俺爹看了俺一眼,没说话,把酒瓶子拿过去,也倒了小半碗,慢慢品着。
爷俩就那么闷头喝了半天。
那酒辣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辣到心里头。喝了酒,身上暖和了些,可脑子更乱了。檀爷檀娘那个影子,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的,像是在跟前,又像是在天边。
吃完饭,俺洗了脚,上了床。俺躺在上面,听着从天上刮来的风声,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后来想想,那天要是没喝那两口酒,兴许就做不了那个梦了。可那酒喝了,酒劲带着我就走进那梦里。
鸟唱蝶舞,溪流潺潺。满坡遍岭的野花绿草,在微风中摇曳。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灰砖青瓦的四合院就坐落在翠竹簇拥的山坡上,门前的山路铺满鹅卵石,曲径通幽,路边开着一丛丛我叫不上名来的五颜六色的小花。
那院子可真豁亮,一蓬竹影下,几只小鸡正在觅食。檀娘在镶着玉石的灶间忙活,时不时探头出来喊一嗓子:“老头子,别光顾着摆弄你那地瓜秧子,该喂牛了!”老黄牛就拴在东墙根儿底下,慢悠悠地反刍,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弧线。檀爷抽着烟,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看远处那片绿意盎然的山坡地。
那片地方方正正。地头上竖着块木头牌子,用墨汁写着“甘薯(地瓜)研究所试验基地”几个正楷大字,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传承认真劲儿。地里的地瓜可真是开了眼界了,搁在以前想都不敢想。有紫皮的,瓤白得像雪;有黄皮的,一掰开能拉出丝来;还有那种红瓤的,檀娘说蒸熟了跟淌蜜似的。檀爷挨个品种地伺候,施肥、浇水、翻秧,檀娘还掐着地瓜梗和叶,这是准备一会上菜桌的。
我凑近了一看,檀爷正蹲在一垄紫薯前头薅草。他抬起头,一脸得意:“你尝尝这个,新品种,栗子味儿的!”说着就扒开土,抠出一个来,用手搓搓泥,递给我。我咬了一口,生吃竟然又脆又甜,还真的有一股子栗子的香气。
“再等两月,”他擦了把汗,指着远处几垄绿油油的秧子,“那几个是上城订的,专门烤着吃的,个头儿匀称,瓤金黄金黄的。”
风吹过来,地瓜叶子舞起来,像一只只绿蝴蝶,也像一片片的翡翠。
檀娘又在喊了,该吃晌午饭了。檀爷招呼老黄牛,慢悠悠地往院里走。那青瓦灰墙被太阳一照,在淡淡的金黄色中,更显得宁静、温润、庄重、踏实。
张建鲁简介:
张建鲁系济宁市作家协会主席,济宁市首批文化名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协第十次作代会代表,济宁学院特聘教授,山东理工职业学院客座教授,曾在鲁迅文学院学习深造。小说、诗歌、散文、歌词等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人民文学》《文艺报》《中国作家》《解放军报》《诗刊》《诗潮》《诗林》《上海诗人》《北京文学》《小说月报》《山东文学》《天津文学》《时代文学》《芒种》《北方文学》《橄榄绿》《当代小说》《诗探索》《岁月》《海外文摘》《美文》《艺海》《百家评论》《齐鲁晚报》《音乐生活报》《歌曲》等报刊。
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散文选刊》《山东省作协作品年选》2003散文精品集;中国当代名家系列作品散文选《春天的琴弦》,新世纪10年山东诗选《册页》,多篇首诗文入编《山东文学年鉴》《齐鲁文学》典藏文库当代卷、《诗探索·2016年度诗选》、天津版《中国年度诗选2017》、《海外文摘·中国年度诗选2018》《当代诗人日历》《大家阅历》《流远的思念》《2024中国年度散文诗精选》等国内外年度诗文选集和典藏文库。著有诗集《乡思情韵》《生命如诗》《心歌》等;著有散文随笔集《岁月如歌》《生活如茶》《商海如潮》等;著有长篇小说《追寻岁月》三卷本、《嵫阳神龟》上下卷、《郭家楼》《留守》《微湖灵踪》《张建鲁作品评论集》等700余万字。
曾荣获乔羽文学奖;精品工程奖;“2020文艺精品工程”优秀作品奖、“2025省作品展演”优秀奖;《青年文学》作品奖,《小说选刊》优秀短篇小说奖,《星星》诗刊奖,第七届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等省国家级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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