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外面的关门声，陈默知道王林出去了，便趿拉着鞋开门，想去卫生间。开门吓了一跳，门口站着陶丽红，笑盈盈地看着陈默：“刚蒸好的大闸蟹，阿拉几个人统统吃过了，特意送侬几只尝尝鲜，味道老灵的。”

陈默一时感到手足无措：“谢谢，你们吃吧，我等下准备出去。”

陶丽红噗嗤笑了：“侬今朝明明是休息天，还往外面瞎跑做啥啦？”说着，陶丽红侧身，把盘子放在屋里的桌子上，“哎呀，侬勿要客气啦，赶紧吃，冷脱味道就不好吃了。”

这是第一次陈默单独面对陶丽红。陶丽红和王林，两人自称是朋友。在和王林合租的一个月里，每到周末，一大早王林就去超市，大包小包往回拎，而每次都少不了螃蟹。平常的日子，陈默很早就去上班，吃过晚饭才回来。回来后，常常会看到餐桌上的残羹冷炙，少不了螃蟹之类的山珍海味。陈默感叹，对于魔都的工薪阶层来说，螃蟹可是奢侈品，陶丽红和王林却常常吃，他俩的确活得自在。

又到周末，陈默在房间里似睡非睡，忽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还是陶丽红，她说王林到店里去了，锅里还有螃蟹，就端过来两只。

陈默还是推辞着，但陶丽红推门进去，直接坐在椅子上，还让陈默快吃。陈默很尴尬，只好坐下吃螃蟹。

陶丽红慵懒地翘着一条腿，白皙透亮的脚丫松松挑着一只细带凉鞋，鲜红的指甲油衬得肌肤愈发白净亮眼。她就这么静静看着陈默吃蟹，手里一把薄纱团扇慢悠悠晃着，扇出细碎的晚风，语气闲散又熟稔。

“王林跟我讲，侬屋里是苏北的是吧？”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口吻，“来魔都讨生活，一定要照顾好自家呀，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千万勿要太抠门。我看侬平日里除了上班，辰光多得很，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跟着我跑保险？来钱老快的，比死上班舒坦多了。”

她往前凑了凑，继续劝道：“侬自家也可以备几份保险，眼光要放长远点。现在的世道，钞票撂在银行里，利息没几钿，根本不划算，白白贬值！”

陶丽红说完，转身出去，拿过来几份保单，指指点点向陈默介绍着。

陶丽红化着精致的妆，脸上的粉很厚，但眼角的细纹还是很明显。她贴着陈默，陈默只觉得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直扑鼻孔，忍不住微微趔趔身子。

吃了人家的嘴短，陈默只能不断地嗯嗯点头，耐着性子跟着听了半天。直到陶丽红叫口渴要喝水，陈默才借故逃出房间。

后来，陶丽红又找机会向陈默推销过两次保险业务。一来二去，陈默就明白了：王林是崇明人，只身来魔都租了个柜台卖手机，就和陶丽红认识了。陶丽红向王林推销保险，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好朋友。

半个月后的一天，陈默下班，推开房门看到客厅乱糟糟的样子，以为又是王林和陶丽红在这里吃喝。没说什么，进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视，躺在床上。

这时，敲门声响起，陈默以为还是陶丽红，就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位陌生少妇，手里端着的盘子放着几只螃蟹。

看着陈默发愣，少妇说道：“侬好，我是王林的老婆袁霞，今朝抽空过来看看。”

陈默扫一眼袁霞，看起来她比陶丽红年轻，虽没有陶丽红的妖娆，长得也算俊俏，还有着一股天然的质朴。

袁霞又端过来一小碗蘸料，催着陈默吃：“侬吃啊，凉脱就腥了。”

陈默索性出来，坐在客厅的餐桌上吃起来，省得弄得自己的房间有腥气。

袁霞开始收拾房间，收拾厨房，和陈默说着话。袁霞说，王林来魔都两年了，开了一个卖手机的小店，忙忙碌碌的，很少回崇明的家里，也没挣到什么钱。

袁霞说着，看着餐桌旁的垃圾桶，忽然声音低了下去：“阿拉屋里响，只有小囡嘴馋得厉害，才舍得买两只螃蟹尝尝吃，一年难得吃几回的。”

陈默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赶紧吃完，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上午，陈默洗衣服，袁霞从房间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一会就变了话题：“陈老弟，按道理别人家的事我不该多问，可我实在憋勿牢，心里堵得慌。侬跟我说实话，那个陶丽红是不是经常往这边跑？”

她顿了顿，眼底满是疲惫与委屈，继续说道：“我翻到王林一大堆保险单，统统都是伊推销给他的，对吧？他俩到底怎么了？陶丽红是不是天天来缠牢他？我一看伊就晓得，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妥妥一个狐狸精！王林肯定是被伊迷昏头、拎不清了！”

陈默不敢看袁霞，只好吱吱呜呜地说：“大家都是朋友吧，就是偶尔一起吃吃喝喝而已，没别的。”

看着袁霞脸上的憔悴，陈默忽然想起在家里带着孩子的老婆，竟有了一丝心疼。

好在袁霞下午就走了，说是不放心家里的小孩。

又过了两周，周六清晨，陈默听着外面窸窸窣窣，陶丽红大声说着话，紧接着“哐当”关上了门，外面有高跟鞋的声音越走越远。

陈默刚松了口气，没想到接着传来敲门声。王林喊陈默起来，到大门口的饭店吃早饭，不由分说就拉着他走。

两人来到店里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陈默擦着筷子问道：“王哥，今天你没去买螃蟹啊？陶姐怎么早早走了？”

平常一直乐呵呵的王林，忽然叹口气，说道：“老弟，我也不瞒侬，侬心里其实是明白的，我和陶丽红就是不清不白的关系。半个月前我老婆来了，她什么都看出来了，没和我吵也没和我闹，可我心里堵，不是滋味啊。”

“嫂子真是个好人，这么大的事都没和你闹。王哥，你可别多想，嫂子在这里住了两天，我可没说半句闲话。”

王林摇摇头，满脸苦楚：“侬就是说了也没什么，我老婆聪明，她早看出来了。她到我店里去，翻看店里的流水，我的店不是不赚钱啊，可我这两年没给过她娘俩一分钱。她还在我房间翻出来几份保单，哭着骂我，说我败家。还有我表弟，也是卖手机的，也跟我老婆说了，我赚的钞票全都买了螃蟹，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吃吃喝喝。”

陈默忍不住一笑：“你虽然没有现金存折，可你有很多张保单啊，那是你无比美丽的前景。你经常大吃大喝，赚的钱都落到肚子里了，一看就滋润，不像我，啥也没有。”

王林苦笑着摇头：“兄弟，前几天侬回老家，我看着侬给老婆孩子买的衣服、零食，行李箱、背包都塞满了，我真羡慕，和我刚来魔都的时候一样啊，可我怎么慢慢就变了呢？我怎么就扛不住魔都花花绿绿的诱惑呢？”

陈默夹起一只小笼包，咬了一小口：“不改初心，守住初心最好，走到哪里老婆孩子都是第一位的。”

王林点点头，拿着筷子，没有吃东西，说道：“兄弟，我想通了，我打算回崇明了。侬说的没错，自家的老婆孩子才是第一位。不瞒侬说，早就有人惦记我的小店，我转手就是。就回崇明老家再开个手机店，钱多钱少陪着老婆孩子。上次小孩重感冒，打电话过来哭兮兮的，话都说不出来，当时我心都碎掉了。”

陈默轻叹口气：“王哥，看来你还是个好人，还心有良知，花花绿绿的魔都没有改变你、腐蚀你，哈哈哈。”

王林也长叹口气：“陶丽红也是个好女人啊，她是下岗的，之前离过婚，其他工作干不动，只能做做保险。又没有什么人脉关系，业绩也一般，这两年我也算勉强帮她一把吧。说到底，还是怪自己啊，顾此失彼，拎不清。”

陈默又笑出了声：“好啦好啦，你想回去就回去吧，别心挂两头了。我知道你是个大情种，可再怎么样，还是先要照顾好自家的老婆孩子吧。”

王林吃着小笼包，说道：“兄弟，咱俩也是缘分，因为合租走到一起，我自己住着两室一厅，就分租给了你一间。过几日我就回老家了，房租你直接给陶丽红就行。我租住的是陶丽红的房子，她家有两套房。你也看到了，陶丽红人也蛮好，我希望侬今后还是租她的房子，租谁的房子都是租。当然，你要是有余力，也可以买几份陶丽红的保险，不为别的，就为了美好的未来。另外，你平常也要改善改善生活，周末有空买点海鲜、螃蟹，喊陶丽红过来一起吃，她肯定会一喊就到，她对你印象老好。”

陈默愣愣地看着王林，直到嘴角的油滴下来，才慌忙抬手擦了一下。

王林看着陈默，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陈默回味着王林说的话，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王哥，你真是绝种好男人，哈哈哈。”

王林笑着，眼底悄悄泛起了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