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全是接他爹的班才到水库管理站工作的。

按照一般的惯例，吃国家粮、有正式工作的人会让大儿子顶替自己的工作位置，也俗称接班。

学全排行老三，本来是轮不上的，该让他大哥学文接他爹的班。

学文的爹早年当过兵，是转业到水库上工作的。他最揪心的事是三儿子，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个孩子长的平头正脸、五大三粗的，就是有点缺心眼，光小学一年级就上了三年，最后在村里勉勉强强上了个小学。要是在农村，这个三儿子恐怕将来连个媳妇都找不着。他兄弟仨眼看着成大小伙子了，实在是不能再拖了，只能和老大学文、老二学武商量接班的事。

这难道仅仅是接班吗，这是改变命运啊，甚至是祖祖辈辈的命运。接了班就吃了国家粮，成了工人，一辈子不用在农村刨地了。城里户口和农村户口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学文爹开门见山：“我想赶紧退休。按规定只能有一个接班的，想听听恁兄弟仨的意见”。

老二学武倒是干脆：“我没意见，反正我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怎么也轮不到我接班。爹，你看着定就是。”

看样子，这小子早就想过接班的事了。

学文爹看着老二很是满意。

学文好大一会儿不吭声。心想，这明摆着是不想让自己接嘛，老大接班天经地义，过去皇上家也是老大接班嘛，还商量什么？商量就是有变数。再看看三弟，这个憨货好东西倒是没少吃，就是不长心眼。看他这个熊样子，要是不接班，这辈子肯定就毁了。

对于爹的这个“皇位”，学文不知道想了多少遍了，也没少和小伙计们商量。初中毕业后在生产队里干农活好几年了，想当兵也没当成，公社干部、大队书记的儿子还有的没轮上，别说自己了。眼看着年龄越来越大，快到定婚娶媳妇的年龄了，整天盼着有个出头之日。老爹是非农业户口，一个月有40多块钱的工资，还有商品粮供应，家里生活条件算是好的，过年过节能见点腥荤菜，不像那些纯农民家庭，糠菜半年粮，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白面。

学文也知道，爹的好多同事、战友退休都是大儿子接的班，轮到自己怎么就变了呢。

怎么办？怎么办！

学文急的头皮直发麻。

最后还是头也不抬硬着头皮说：“老三虚岁才十五，年龄不够啊。”

学文爹一口回绝道：“这个事不用你管，到时候我托人改改年龄。”

又说到：“就让老三接吧。我也是没法。退了休，我还有退休金，给你们大兄弟俩分！”

学文娘眼泪也掉了下来：“恁大兄弟俩就让着亲兄弟吧。生他的时候正赶上五九年挨饿，也不知道是不是给饿憨了。你们看看，他要是不接班，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说着又哭了起来。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学全接班！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老三学全接过老爹的班就到水库上班了。

时间不长，水库主任又来找学文的爹了。学全倒是个好孩子，就是什么都干不了，实在是不好办。

学文爹听了，想了半天，与水库领导商量了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学全不再去上班了，他的活让他爹干。

就这样,学全的爹又天天骑着自行车去水库上班了，替儿子干活。学全就在家里只领工资不用去上班了。

拥有城市户口的学全一下子成了村里的明星人物，别看心眼不全，走路都和别人不一样了。这个户口可是实打实的金饭碗，在农村人眼里是绝对的人上人。

说媒的婶子大娘们天天缠着学全的娘让学全相亲。挑来挑去，学全的爹娘最后看中了邻村一个长得很俊的姑娘。这个姑娘的长相那是三里五村都出名。

过了几年，恢复评职称了。学全的爹为人厚道，技术水平也高，工作肯干，因为已经退休，他本人不能再评职称了。这些年他一直替儿子干工作，单位里同事们自然就把他的成绩归结到儿子学全身上了。

学全就成了助理工程师。

好事总是接二连三。时兴函授教育的时候，学全的爹又替学全报名上了大专和本科。

政策规定只有正式工作人员能申报职称。学全完全符合规定，又能申报水利工程师了。

因为重视人才，县里专门设立了职称评定办公室。为了防止人为作弊，县里要求申报职称的本人要到职称办面谈。

学全的爹又是愁得不轻，没有办法，只能先托人给职称办的领导打了招呼，请人家关照。又反复教儿子,到了领导那里要面带微笑少说话。告诉他咱现在是助理工程师，想申报工程师，以便更好地为水利事业服务。

一路上学全的爹千叮咛万嘱咐，唯恐出了差错。

学全听了他爹一路子的唠叨，很是不耐烦。

到了职称办，见了领导还没说两句话，学全就蹦了起来：“什么？当工程师,不能当助理工程师？‘助理工程师’五个字，‘工程师’三个字。我再憨也知道哪个大，哪个小。你们糊弄人！想骗我不行，坚决不行！我就是要当助理工程师。”

吓得学全的爹冲进职称办连拉带拽赶紧把学全弄了出来。（完）

（作者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泗水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