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彭凤刚 ‖ 大马沟的故事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春天的水还带着冬天的凉意,脚丫子伸进去,激灵一下,像被谁在脚心上挠了一把。可我们还是去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卷着裤管,呼啦啦地往大马沟跑。那条沟从村东头伸出去,像一条懒洋洋的土龙,趴在田地之间,身上披着青草和野花。谁也没想过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它就在那儿,像村口的老槐树一样,理所当然地在那儿。
石桥是旧的,青石板上磨出了深深浅浅的脚印,桥墩上爬着青苔,滑溜溜的。桥两边没有栏杆,光秃秃的,像老人张开的没牙的嘴。我们几个就敢站在桥沿上,一个个往下跳。跳下去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然后“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其实我们都不会游泳,只是在水里扑腾几下,赶紧站起来——那水不过齐腰深。可那时候,谁在乎呢?我们比的是谁憋气憋得久,谁一头扎下去划得更远。水底下是浑黄的,睁开眼也看不清什么,只有泥腥味往鼻子里钻。浮上来的时候,一个个像泥猴子,互相指着笑。有时候我们不跳了,就蹲在水边诓鱼。
找个罐头瓶子,瓶口用麻绳系紧了,里面塞进几块馒头渣,往水里一扔,等着。等什么呢?等那些傻乎乎的小鱼游进去。沟里的鱼不大,多是些麦穗儿、小鲫鱼,还有叫不上名字的,身子细长细长的,在水里一闪一闪。我们趴在水边,屏住呼吸,看瓶子慢慢地沉下去,看几条小鱼绕着瓶口打转,试探着,游进去,又游出来,终于抵不住馒头渣的诱惑,钻进去了。
这时候猛地把绳子一拉,瓶子出水,里面几条银亮亮的小鱼蹦跳着。我们赶紧把它们倒进另一个大瓶子里,带回家,养在窗台上,看它们游来游去。那真是天大的快乐。那时候真是无知者无畏,只知道水里好玩儿。后来上了初中,要住校了,去大马沟的时候少了。偶尔放假回来,路过那座石桥,还会站一会儿,看看水。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的。再后来,连路过也少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大马沟的水变了。先是颜色深了,像泡过煤渣子;再后来就黑了,黑得发亮,像倒了一沟的墨汁。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在太阳底下泛着五彩的颜色,好看是好看,可那好看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沟边的草黄了,鱼也不见了。据说北边的兴隆煤矿把洗煤水排了进来,大马沟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去年我回去了一趟,特意绕到大马沟看看。石桥还在,桥面更光滑了,桥墩上的青苔厚得像一层黑绒。我站在桥上往下看,水慢慢地流着,没有声音,像一条沉默的蛇。沟两边的地因为塌陷高低不平,也没有人来了。风从沟口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儿。我想起那时候,我们几个站在桥上,一二三,往下跳。水花溅起来,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琉璃。可那些孩子都不在了,他们去了别的城市,有的还在矿上,有的已经没了联系。他们也许忘了大马沟,也许偶尔也会像我一样,站在某个地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水还清着,鱼还游着,我们还小着。大马沟从村东头流过,流过石桥,流过我们光着的脚丫,流过那些馒头渣和罐头瓶子,然后流进了黑水里。它从前的样子,只在我的记忆里还亮着,像一根划着的火柴,在暗处闪了一下,又灭了。可那一下,是暖的。我蹲在桥边,伸手摸了摸桥面的青石,凉的。桥下的水还在流,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我想起一个词:物是人非。其实不对,物也不是那个物了,人也不是那个人了。只有桥还是那座桥,不说话,也不叹息。站了一会儿,我走了。身后,大马沟的水还在流着,黑亮亮的,流进白马河,流进更远的地方。我不知道它记不记得,曾经有一群孩子,站在石桥上,什么都不怕地往下跳。水不记得了,可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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