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忆东 ‖ 我的三位语文老师
小学毕业后,我离开熟悉的村庄,踏入县城实验小学初中部的校门。陌生的教学楼、穿着漂亮衣服的同学们,还有与乡村小学截然不同的教学节奏,都让我这个农村来的孩子有些手足无措。
刚入学时的语文老师是于老师,他很少叫我回答问题,批改我的作文时也只是简单画上勾叉,我的语文成绩就始终在中游徘徊。每次看着作业、试卷上平平的分数,心里难免有些压抑,总觉得在语文学习这条路上,自己不是那块料。
初一下半学期,五一节前,学校来了位新老师,王泽敏老师成了我们的班主任,同时接任语文教学。王老师中等个头,清瘦白皙的脸庞,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满满的书卷气。他说话声音温和,语速不疾不徐,第一次走进教室时,就微笑着向我们做自我介绍,那股亲切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我对新老师的陌生感。尤其是我知道了他的老家离我的老家很近时,心里莫名有了隐隐的期待。
那时学校正紧锣密鼓地筹备庆五一队列比赛,每天课间和放学后,校园里到处是同学们排练队列的身影。大家穿着统一要求的白色衬衫,迈着不算整齐的步伐,喊着响亮的口号,操场上热闹非凡。王老师便顺势布置了一篇作文,让我们记录这段忙碌又热闹的时光。
五一假期结束后,一节语文课上,王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说要宣读几篇优秀范文。我低着头,没太在意,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老师口中说出,才猛地抬起头,满眼诧异。我万万没想到的,王老师宣读的第一篇作文就是我的。
王老师拿着我的作文本,声情并茂地读起来。他的语气里满是赞赏,读到精彩处还会稍作停顿,点评几句。开始,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师的朗读声,忽然就响起阵阵笑声,而其中一位同学的笑声尖利又夸张,那是杨红梅同学。她坐在教室最前排,听到作文里的片段,忍不住笑,那笑声在教室里格外响亮。
我的脸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明亮的目光从前方投来。杨红梅转过头看向我,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时,又转向了其他地方,但还是肆无忌惮地笑着。那笑声虽然刺耳,让我觉得难堪,却生出一种莫名的刺激感,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那是第一次我的作文被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宣读,也是第一次得到语文老师的表扬。在此之前,我一直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数学成绩拔尖,语文却并不突出。王老师的这次表扬,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对语文学习的信心。从那以后,我开始主动花时间学习语文,成绩也渐渐有了起色。
王老师有个习惯,每次学习新课文,都会挑选几位语文成绩好的同学分段朗诵。那时班里学习最突出的是李光明、杨红梅和周大忠,他们总能把课文读得声情并茂,被老师常常点名朗诵。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被选中,直到有一次新课文学习,王老师喊出了我的名字。
记得那节课学的是郭小川的《青纱帐 甘蔗林》。果然,王老师第一个叫的是李光明。他胸有成竹地站起来,挺直腰背,声音洪亮,感情充沛,把诗歌的豪迈与深情演绎得淋漓尽致。读完后,他带着一丝骄傲坐下,还轻轻扬了扬下巴。我下意识地看向杨红梅,发现她正微笑着,嘴角微微瞥向李光明,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像是在说“拿腔捏调的,也就这样”。
按照往常顺序,接下来该是杨红梅朗诵。她站起身,声音清脆,节奏把握得极好,读得十分出色。我以为下一个会是周大忠,没想到王老师却直接喊了我的名字。我愣了愣,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紧张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攥着课本,深吸一口气,开始朗诵。
我尽量模仿前两位同学的语气,努力把握诗歌的节奏,慢慢找回了状态。读完最后一句,我松了口气。坐下时,无意间抬头,又对上了杨红梅的目光。她的嘴唇绷着,眼里带着笑意,冲我眨了眨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下课后,有同学凑过来跟我说:“你读得太好了!抑扬顿挫,一点不比李光明、杨红梅差!”听着同学的夸赞,我心里甜滋滋的,对语文学习的热情更足了。
从那以后,我真的和李光明、杨红梅一样,成了王老师每节新课朗诵的主要人选。我的语文成绩也越来越好,不再是短板,反而成了我的优势学科。更奇妙的是,这份自信还蔓延到了其他科目,我的各科成绩都稳步提升,整个人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后来回想起来,那段初中时光的转折,全因王泽敏老师的一句肯定。是他把我的作文当作范文宣读、点评,是他在课堂上给了我朗诵的机会,让我从一个学习成绩中等的学生,慢慢找回了自信,找到了学习的乐趣。就像小学时的马老师、刘老师一样,王老师也成了我成长路上的引路人,他的鼓励,我记了一辈子。
初三时教我们语文的是吕福民老师,那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穿着一件黑色对襟褂子,戴着一顶灰帽子,干什么都咬文嚼字、一板一眼。
不知是我的语文成绩见长,还是什么原因,反正每次作文课,我的作文常常被吕老师当作范文读。每次上新课,我都被叫起来读课文。此时,李光明、杨红梅都转学走了,这令我很是郁闷,而在班里看起来我成了那个语文成绩最好的。
吕老师曾经评价过,在他教过的那两届学生中,有三个作文写得最好的,一个是张浩民同学,一个是童金光同学,还有一个就是我。其中,我也不比他俩差,我写的作文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起承转合轻松驾驭,通篇看起来很有韵味。吕老师说的“峭”,我始终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我的作文写得好。
吕老师是一个老派的老师,古文功底深厚,当时校办的许多文章、公函,大多出自他手。
高中三年,闫圣君老师一直是我的语文老师。和吕老师相比,他有过之无不及,还是每次上新课常常要我读课文。语文教研室的几位老师,都知道我和边建军、孙红红的名字,因为闫老师经常向其他老师读我们三个写的作文。
除了在教室,闫老师在办公室时,大多是烟不离手。于是,他的深蓝色中山装上总是落满了粉笔灰和烟灰。每当我向他请教问题,靠近他时,他身上总是散发着浓浓的烟味。
闫老师的家在农村,他考上师专时已经结婚,有了孩子。于是,他需要经常回家帮忙干农活。但不管多累,他总是很精神地走上讲台给我们上课。也免不了的,有时我们能看见他裤脚沾着的泥土。
高考完后,我去闫老师家,闫老师不无遗憾地说,我就应该读文科,而不应该读理科。在那个“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我的选择也是必然。
后来我赴外地求学,一封闫老师的来信跨越千里寄到我手中。信里,他告知我高中时写的《微山湖游记》已被他代投发表。那篇随意记录湖光山色的散文,我早已遗忘,却被老师默默记挂着。可惜刊物发行范围有限,我也没能亲眼见到这篇唯一发表的散文,而这份遗憾与感动,却永远刻在了记忆深处。
如今,回望初中、高中的求学路,王老师的首肯、吕老师的点评、闫老师的惜才,都化作了我成长的动力。初三时,虽然李光明、杨红梅转学走了,但我一直难忘和他俩一起比着学习的情景。李光明常常和我比来比去的好胜心,杨红梅那尖利的笑、明亮的眼睛,如同青春里的亮光,虽然短暂,却也照亮了那段艰苦而美好的时光。
在三位语文老师的引导下,我不仅爱上了语文,也变得更加自信。那些被朗读的作文、被鼓励的瞬间,早已超越了学习本身,成为我人生之路上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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