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耿月秀 ‖ 善意的谎言
时光匆匆,白驹过隙,岁月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因家中琐事牵绊,我们直至七月下旬才返乡接来母亲,转眼一月光阴便匆匆而过。亲朋好友轮番相聚,从接风洗尘到惜别相送,日子在热热闹闹的烟火里缓缓走过。我早已打定主意,多留些时日,好好陪伴年迈的母亲。母亲知晓后却频频劝阻,总说照料孩子要紧,不必时刻守着她,她并非无人照顾。
古语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赡养双亲,本是为人子女最朴素的本分。哥哥嫂子与大姐皆年过七旬,步入古稀之年,腰腿常年病痛,心有余而力不足;弟弟弟妹各自肩负工作与家庭重担,自顾不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纵然儿女们都争相赡养母亲,身为女儿,我更该贴身陪护,竭尽所能多尽一份孝心。
近来几日,母亲时常轻声念叨:“快开学了吧?要走你就和利军一块走。”
我柔声应道:“好,还没到,还有十多天呢。”可实情是利军早已买好了返程车票,母亲心里半信半疑,日子便在这份心照不宣的隐瞒里一天天流淌。
前些天哥哥打来电话:“你们一同走吧,咱娘的床铺都晒好了,叫咱娘家来。”姐姐们也纷纷这般劝说。我嘴上一一应允,私下却迟迟不敢袒露自己打算留下的计划。母亲在我们闲谈的只言片语里,凭着心思揣测,估摸着开学将近,认定我很快就要离去。
母亲嘴上说着催我离开的话,可我分明看得见她心底藏不住的不舍与无奈。这段时日,母亲大半时光都听戏解闷,余下的时间总爱对着会说话的小树玩具喃喃自语,常常对着玩具念叨:“喊老奶奶,喊老姥姥。你吃饭了吗?累不累呀?客人要来,赶集去吧,下楼走走吧。”她把心底细碎的牵挂、难言的期许,尽数倾诉给不会回答的玩具,玩具只是发出童声,机械地重复着母亲的话语,母亲便会心满意足地呵呵地笑。
昨日,她忽然对着玩具轻声说:“你走吧,去照看孩子吧。”我瞬间听懂,这话分明是说给我听的,心口骤然一阵酸疼。片刻之后,母亲又拖着绵长的语调呢喃:“娘来、你来叫我走吧,我该走了。”我知道,她是在呼唤早已离世的姥娘。我没有上前打断,只是眼眶浸满泪水,任由她把积压的情绪尽数释放。
我深知,母亲嘴上催我离开,是真心体谅重外孙上学、心疼女婿及一家人吃饭,可她心底,又万般害怕我真正转身离去。
俗话讲: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父母的家永远是子女安稳的港湾,可子女的居所,终究不能当作父母长久的依靠。此刻的母亲谦卑得如同懂事的孩童,眼底带着不舍,甚至藏着一丝乞求,假意撵我离开,我又怎能忍心抛下高龄慈母独自远行呢?
昨日老公本想和母亲坦白动身的事,我拦了下来,想着缓一日再说。今日和往常一样,我推着母亲来到阳台散心,利军面带微笑开口:“婶子,我一会就走,儿媳妇后天返校,之前没敢提前跟您说,怕您心里难受,撵着月秀走。”
母亲脸上掠过一丝错愕,轻声说道:“你早走晚走又有什么要紧,你们一块走多好,两个孩子的吃饭都要人照应,家里不是没人照顾我。”利军耐心解释,两个孩子平日里吃饭挑剔,想吃什么就带他们外面吃,吃的还多还高兴,家里做的饭菜未必合孩子口味;还宽慰母亲,九十多岁高龄身子依旧硬朗已是难得,原本打算回乡后雇保姆一同照料,如今看母亲身体尚可,便打算在家多尽一段孝心。
说话间时辰飞逝,转眼已是八点二十多分,我们准备下楼出发。我骑着自行车拎着提包送往车站,没有进站,径直去往医院北边修理慢撒气的自行车,顺路买了刹车绳和大号蛇皮袋,出门一个半小时才回到家中。听见开门声响,母亲急切地开口:“可算回来了,我心急的不行,这么久没回来,还怕利军赶不上车。”她还说看见大路上驶过两辆绿色班车。我抬眼望去,母亲早已从我离开时倚靠的阳台位置,挪到了房门边,满心皆是担忧。我连忙解释:“忘记跟您说了,自行车轮胎慢撒气,我顺路修了车,又添置了些物件。”母亲依旧反复念叨,你们一块走多好,利军一走,偌大屋子就只剩我们娘俩,连个说话的人都少了。可怜天下父母心,母亲早已把相伴多年的女婿视作亲生孩儿,利军平日里健谈爽朗、待人孝顺,在母亲心里早已和至亲无二,他的离开,也让母亲满心牵挂与不舍。
这份藏在善意谎言里的牵挂,是两代人之间最温柔的羁绊。我隐瞒归期,是想多留住片刻陪伴母亲的时光;母亲多次催行,是怕拖累子女,满心皆是体谅。世间最厚重的亲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彼此迁就、互相体恤,把牵挂藏进沉默,把爱意裹进日常。往后余生,惟愿时光缓行,让我能多守在母亲身旁,把细碎的陪伴一点点积攒,不让这份深沉的母爱,留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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