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梁方苏 ‖ 永存于心的老家地标
人们向他人谈起自己的老家时,往往要先说起自己家乡的地理标志。那或许是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河,是一座秀美耸立的小山,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是一处远近知名的古迹......
我的家就处在老济宁城区一座名声远扬的青石牌坊之下。牌坊坐东朝西,巍然屹立在十字街头。东、西两面正中分别篆刻着“慈孝兼完”和“贞操奇数”八个大字。“慈孝兼完牌坊”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永存于心的老家的地标。
严格说起来,这里的家并不是我的祖籍所在地,而是父母在岁月漂泊中带着一家大小在济宁建立的新家。但对我来说这就是老家了,我从在四、五岁儿提时代来到济宁,先后在这座老牌坊下的东、西两条街上居住,一直到长大成人、成家立业,足足待了四十多年。个人意识中,这里就是老家。
我们先是住在牌坊东边的霍家街,这是老济宁颇为有名的老街。如今那里一所小学还在继承着霍家街的名字,可老街却不在了。那是我从小到大居住了十多年的老街啊!
依稀记得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父亲从曲阜师范调往济宁一中任教,带着一家老小从曲阜乘汽车赶到济宁时,已是傍晚时分。借着路边一家小茶馆里昏暗的灯光,我首次看到了十字街头的牌坊,影影绰绰不是很清楚,但觉得它很高大。没容我细看,父亲拉着我的手加快脚步,噗噗嚓嚓地蹅着路面融化的雪水,沿路东行到达了霍家街的新家。新家处在霍家街路北正中位置,街西头有慈孝兼完牌坊,街东头就是一天门牌坊。两个显著的地标,使小小的我很快就记清了路,独自跑出去玩也认得家。
很快我熟识了周边的环境。我家所住大院的西邻就是霍家街小学(当时还叫济宁第一中新小学),路南不远就是济宁一中。还有一所天主教堂坐落在街的西南角。环霍家街周边,有翰林街、铁塔寺、大槐树、太白楼、新华书店、人民电影院、人民戏院、小土山市场。后来还在一天门坑涯北边还建起了济宁图书馆。从小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是我人生所幸。直到以后很久,对小时候经历的一幕幕场景还很怀念。
我家住的霍家街10号大院,那是一处典型的四合院,分为前后两处院落,院里居住的多是周边中、小学的老师及其家属。院子里安静祥和,从没有喧闹打骂之声,文化氛围很浓。我家先是住进了后院的三间东屋,屋门上有一副红色的旧对联很醒目。安顿好家中务事,空闲下来。父亲指点着教我们兄弟几个学认那副对联。左边上联是“喜见红梅多结子”,右边下联是“笑看绿竹又生孙”。父亲说对联写得很好,并给我们解释对联的含义。父亲身为老师,特别重视对孩子们的教育。后来我家又搬进了大院东北角的一座小院里,那里更安静。父亲在院里一面空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教我们认字,先从简单学起。“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上下分天地,日月明今古。”这首让儿童启蒙认字的小诗,唸起来朗朗上口,很受孩子们欢迎,大院里孩子常在一块唱。调皮是孩子们的天性,唱着唱着就自行改成了:“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饭,单打王八蛋。”地道的济宁方言,别有一番趣味。
大院西屋的颜大大家,是孩子们爱去的地方,她是一位端庄大方、平和慈祥的母亲,待邻居家的孩子像待自家孩子一样好。她有文化,而且平易近人。颜大大常拿着书本给儿子讲故事,还邀同院的小孩一起听。教我们唱儿歌、猜谜语、做手工。我最喜欢她家中有那么多连环画书,我想看,她总会拿给我,并交代要爱惜书籍,对爱读书的孩子从不惜赞扬和鼓励。回想起来,颜大大是自己懂事后认识的第一位好邻居。
后来,霍家街10号大院在城市改造中被征用,老邻居们分离各处,我们家就近搬到了霍家街路南的12号大院。那里紧挨着神秘肃穆的天主教堂,居民身份与霍家街10号不同,但仍不失为好的邻居。邻居中有许多是虔诚的教友,尽管文化程度不高,但每个家庭都在辛勤劳动,节俭持家。多样的劳动技能显示出他们顽强的生活能力,这个特点在1960年前后的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得到了发挥。当时各类生活物资供应极度困难,邻居们互帮互助开展生产自救。你帮我开荒,我帮你种地,你教我加工羊毛,我教你裁缝衣服。一起到农村挖野菜、耙柴禾、拾麦子、挛地瓜。夜晚,邻居们结伴在慈孝兼完牌坊下,借着昏昏的路灯梳理羊毛、加工毛线。一架架德式木制纺车飞转,往往半夜不曾散去,路人无不赞服这个大院邻里们的能干。勤劳是人类最基础的美德,爱劳动的人最懂得如何与大自然和周边人们相处。朴实、友善是伴生于勤劳的优秀品质;与这样一些人为邻,不由得会起而仿效,溶入其中。我在那里学到了许多劳动本领,常常帮大人干活。
教堂大院里有两处居民生活设施是其它院落没有的;一是洋井、二是碾屋。现今人们对碾屋还可能知道些,对洋井了解的人就不多了。洋井是从国外传入的机械汲水方式,所以被济宁人叫作了“洋井”。洋井需要打得很深,金属井管要直通地层深处的甜水层。地面上的机头利用杠杆原理,带动井筒里的活塞花篮结构,上上下下地提取甜水。干这个活叫作“押洋井”。
再早济宁居民用水要到土井或运河里去取,水质是很差的。后来洋井在市区逐渐推广,大多是仿造的。教堂大院的洋井才是真洋井,据说这口井的水比其他井的都甜。周边的居民都排着队到这里买水、挑水。由看管洋井的主家押井,每担水一分钱。接水的水筲、水桶一只挨一只排得老远。我家住得近,有很大的方便,我也凑过去学着押洋井,双手搬动杠杆把柄向上抬起,再用力向下一压,清凉的水就顺着龙头管“哗”的一下流进水桶里。押一下流一下,还是很费力的,但我觉得很有趣。毕竟我已是一名小学生了,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儿了。挺想显示显示自己的力量的。
再一个有趣的事,就是到碾屋里帮母亲推碾压粮食。碾屋在大教堂正门石板路的北边。那时粮食供应不全是细粮,购买的粮食许多需要再加工,每天碾屋里排队压粮食的人家也很多。小孩子也派上了大用场,帮着排队、推碾、箩面。俗话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傻傻的我就处在这种状态,和一帮小伙伴还常在碾屋附近的空地上做游戏,诸如“大官打衙、瞎子摸瘸子、摔哇呜、驱房子”等等,玩得不亦乐乎。
我1958年就近入学,成为霍家街小学的一名小学生。那是我久已向往得地方,没上学前我就常跑到学校里去玩。校门一侧挂着 “济宁市第一中心小学”的校牌。迎面而立的砖雕影壁上,红底金字书写着毛主席为全国少年儿童的题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影壁墙后平行分布着东西两个大院,大院又分成前后多层院落,各院以甬道或檐廊贯通。环绕院子的主房、厢房已分别改为教室、办公室。再向后就是贯穿东西的学校后操场了,那里绿树环绕,西边高大的老椿树遮阴蔽日,东边洋槐林槐花飘香。北边正中是高高的讲台,操场上常常举办文体活动,招引的周边居民也去看节目。看到一个个带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在那里唱歌、跳舞、做游戏,我好生羡慕。终于我就要成为其中一员了。
我在那里度过了六年的小学生活,在校六年我们正好历经了学校的更名:从“一中心”到“霍家街”到 “实验小学”,最终以霍家街小学定名,延续至今。同时也经历了新中国历史上一段极为特殊的时期:热情激荡的大跃进,艰苦奋战的三年经济困难,蔚然成风学雷锋活动……,国家的政治经济大事无不影响着学校师生,年幼的我们和年轻的共和国在实现美好理想过程中一起成长、奋斗和探索。岁月如歌起伏波荡,特殊年代的特殊经历,加深了我们与母校的情感。至今,件件桩桩往事令人难以忘怀,尽管里面包含许多幼稚、盲动、苦涩,但依然是我们宝贵的精神财富,每当想起,总产生提笔追述的冲动。
1964年夏季,我手持盖有“霍家街小学”大印的毕业证离开了人生的第一所母校,和同学们一起报考了济宁一中。当一中校门对面墙上,张贴的新生录取榜上出现我的名字时,自己就成为一名中学生了。
那是我心仪的一所学校,南与古迹太白楼相邻,北与欧式大教堂相依,巍巍的红楼,幽静的裙楼,宽阔的大操场,如茵的绿草地。在那里将开始我们青春萌动的中学时期。成长和求知的道路上,又多了许多好老师、好同学。
然而,事情的发展难以预料,在我们安安稳稳上了两年文化课后,一场浩大的政治运动开始了。学校教室里再也难以安放静心读书的课桌,街道广场上常常是震天的口号、如海的红旗。五年的中学时光匆匆而过,我们的青春岁月变得光怪陆离。在“破四旧”的狂潮中,大教堂首当其冲地被拆除,紧邻它的居民院也难以幸免。院里的住户纷纷搬离,我家在牌坊西边的塘子街按了新家。在那里我长大成人,完成学业,参加工作,送走了老去的父母双亲。在那里我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又有了许多新邻居。这是个有工人、营业员、教师、医生、普通市民和国家干部等各类家庭组成的大杂院,男女老少近百口居民。众多的人口使院里多了更多的故事,既有邻里和睦相处的佳话,也难免些许性格冲突、利益纷争的琐事。但仁厚和善的人家依旧是大院里邻里关系的主导,在许多时候依然显现出中华民族传统的美德。只记得是邻家大娘总为院里看守着忘锁的家门,是同院兄弟拉车送我生病的父亲去了医院,是对门哥们儿帮我粉刷了结婚的新房......还有退休的妇产医生张老太太,见我家没有女性老人便上门教我家属照顾新生的儿子。儿子与我一样在同一条街上渐渐长大、在街头的牌坊下玩耍,在霍家街小学和济宁一中读书,从这里起航去实现心中的志向。十字街头牌坊每天俯视着我们来来往往的身影,见证了两代人的成长。
1980年代济宁市区城市改造加快步伐,我家和众多的老邻世居相继搬到新的小区安家,远离了那座古老的牌坊。但每逢回到故地,看到那座牌坊我总是肃然起敬;它依然屹立在原处,散发着固有的文化气息。莫名感慨涌上心头,不由想到唐朝诗人贺知章回乡偶书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老牌坊,但愿您还认得我,因为我不曾忘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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