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马晓璇 ‖ 年味儿
除夕的烟花还未散尽,跨年的钟声犹在耳畔,假期已经过半。未及握紧新年的手,细细感受她手心的温度,她已匆匆转身,只留给我们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匆匆太匆匆,这许是中年后,年给我们最大的感触吧。
不知何时起,“年越来越没意思,年味儿越来越淡了......”成了春节最常听见的感叹。是啊,物质的丰盈填满了所有日子,生活的富足早已让“过年”失去了稀缺的喜悦,连那份对春节的热切期盼,也已稀释了。反倒是留在岁月深处的那些新年记忆,愈发清晰珍贵。潜入老照片的光影、老视频的碎片里,去打捞那一抹久违的年味儿,重温旧时春节的纯粹悸动与欢喜,成了人们过年时最大的快乐。
年味儿,到底是什么?它不是货架上包装精美的礼盒,不是朋友圈里整齐划一的祝福,它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它藏在时光的褶皱里,藏在感官的记忆里,藏在人心最柔软的角落里,更流淌在我们的血脉里,是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回味、去寻找的温暖。
年味儿,首先醒在腊月响起的鞭炮声中,醒在鼻翼间不时飘进的硝烟味儿里,哪怕只是一声脆响,一缕轻烟,也能瞬间勾起深藏的记忆。痴痴听上一会儿,细细嗅上一嗅,辨认着鞭炮声的方向,幽幽感叹:进腊月了,快到年了!这声感叹,既有“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的深情吟诵;又有对过往岁月的回想。当年兜里揣满各样鞭炮,呼朋引伴地在村里疯闹的我们是何等的无惧,何等的快乐:不是往鸡舍猪圈里扔只二踢脚,就是将鞭炮拴在小狗的尾巴上点燃,或是将点燃的鞭炮扔进瓶瓶罐罐里......。村里鸡飞狗跳鹅,猪哼鸭跳,瓶罐满天飞......,我们在一边拍手大笑。哪怕被爹娘追着打骂,依然无惧。那份热闹喧嚣,至今想来,嘴角仍不觉翘起,满满的肆意,快乐。
年味儿,醒在腊八的唇齿间。腊八粥的香甜绝不仅仅停留在五谷的香糯与蜜枣的甜软中,更甜在对美食与新衣的期待中,香在新年的各种游戏间,甜在小伙伴们亲密无间的友谊中,美在新年的各种希冀中。
年味儿,醒在腊月里的忙碌里,醒在直窜鼻腔的尘灰中。忙年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扫尘,母亲总会选一个晴好的日子,全家齐上阵,扫帚、抹布、掸子齐出动,从屋顶的蛛网到墙角的积灰,从衣柜的深处到窗棂的缝隙,从神台上的佛像烛台到厨屋里的锅盖箩筐。陈年的灰尘被扬起,又被扫净,累积的陈垢被铲起,又被抹去。腊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尘埃在光束里飞舞,那股带着旧时光的尘埃,不是污浊,是辞旧的郑重——把一年的疲惫、琐碎与不如意,都统统扫去;阳光照在玻璃窗上、橱柜上、佛像烛台上,锅盖箩筐上......一切都洁净如新,清清爽爽,既让屋子干干净净,也让心里清清爽爽。即扫除了屋里的尘灰,也扫除了心里的积尘,轻轻松松迎接新年的到来。
年味儿,醒在厨房的烟火间,醒在围坐着的小馋虫们的味蕾间......。腊月的厨房是年味儿最浓的地方。过了二十,母亲就在厨房忙开了,连平日里鲜少下厨的父亲,也系着母亲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新榨的大豆油被烧得滚烫,“滋滋”作响。拌好的萝卜肉馅、淖好的土豆条、挂好面糊的豆腐块、鱼块等食材,被分别放置在大大小小的盆中,排队等着下锅。先酥金黄的丸子,肉馅在父亲的一攥一挤下,滑入锅中,在沸腾的油锅中翻滚打转,待到变成金黄色漂上来,父亲用笊篱把它们一一捞出,轻轻搭在身边的箩筐里,母亲早已在箩筐里铺上几张新烙的煎饼。猪肉混以萝卜与葱姜的鲜香裹着热油的香气,迅速飘出厨屋,在院子里打圈,引得候在一边的我们迅速上前,不等它们冷却,不顾母亲的提醒,迅速抓在手里,被烫得左右换手,也要用嘴吹着,送入口中。急不可耐的样子,令一旁的父亲和母亲,无奈地连连摇头。藕合、土豆条、小酥肉、豆腐泡、鱼块也一一下锅。父亲有时还会酥一些小麻花,当作我们的小零食。这些酥菜,便是年夜饭及春节期间所有宴席的食材。里面既包裹着父母亲过去一年的收获,也寄托着他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祝愿。灶间的烟火记住了父母亲的忙碌,记住了我们的馋,更刻印下父母亲看向我们慈爱幸福的眼神。厨间氤氲着的肉香,菜香、油香,升腾起家的暖意与温情,既是年的序曲,更是烟火人间最踏实的幸福。
年味儿,醒在剁饺子馅的声响中。案板上,白菜、猪肉、葱姜被细细剁碎,“咚咚咚”的剁菜声,从厨房传到客厅,清脆又有力。我和弟弟一人拿一把菜刀,面对面坐在地八仙上,一人把一边,一刀一刀,从内到外,从左到右,从外到内,从右到左,手起刀落,依次剁起,一遍又一遍,看着它们从块变丁,从丁变碎,从碎变末。葱,姜和肉也在这种变化中,发生着各种看不见的反应,葱姜的香气儿混合着菜香,肉香,迅速交汇融合成一股鲜香味儿,钻进我们的鼻腔,更钻进我们的记忆中。家家户户“咚咚咚”剁馅的声响,连同萝卜肉馅的鲜香,一起飘出各家的院门,在村子里回荡。这独属于春节的馅香儿,勾得人直咽口水。这剁馅的声音,是家的节奏,是年的韵律,每一刀都剁进了对新年的期盼,每一份肉馅都包进了对团圆的渴望,它们被收藏进我们的记忆中,刻在我们的血脉中,成为终生难忘的年味儿记忆。
年味儿,醒在春联耀眼的红中,映在除旧布新的喜悦里,映在氤氲的墨香间。除夕一大早,父亲便把几天前特意请先生来家里写好的春联拿出来,按照顺序在桌上一一摆好,然后按照由内到外,由屋门到大门,由主到次的顺序贴。他和母亲负责贴门,我和弟弟被分派贴福字、身体健康、出门见喜、满院春光......在冬阳的照耀下,红纸黑字,鲜亮喜悦,墨香幽幽,蕴含着生机与希望。这一抹鲜亮的红,瞬间点亮了小院,点亮了村庄,点亮了这灰扑扑的冬日。待到晚上,街头巷尾,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鞭炮的红纸屑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喜庆的红毯。这份独属于我们的中国红迅速点燃春节的激情。我们换上新衣服,红的、粉的、黄的,蹦蹦跳跳,吃着美食,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连空气都透着清爽的“新”,那是告别旧岁、迎接新年的欢喜。
年味儿,醒在一家人围坐守岁的温情里,醒在一家人准备年夜饭,围坐包饺子的笑声里;醒在零点钟声响起时,窗外雷鸣般的鞭炮声中;醒在互道“新年好”的祝福里;醒在心底满溢的甜蜜中;醒在大年初一拜年的仪式感中,它不是简单的仪式,它是中华民族长幼有序,尊老爱幼传统的推崇与传承......
年味儿,最动人的风景,是亲情的联结与友情的传递。最深的年味儿,是刻在心里的情愫,是向往与感恩的交织。它是备年忙碌中,对过一个吉祥富足年的希冀;它是除夕夜守岁时,对来年好日子的殷殷期盼;它是“新年新气象”的笃定;它是对平安、健康、顺遂的朴素祈愿;它是走亲访友时,与亲人推心置腹的交流,是朋友间久别重逢的亲密;它是放下忙碌、回归亲情,加深感情的踏实。它是我们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举杯共饮时的美好祈愿。这些祈愿里有对当下幸福生活的感恩,有对未来美好的期许,是年味儿最厚重的内核。
其实,年味儿从来没有固定的模样。它是扫尘时扬起的尘埃,是过油时漫出的鲜香,是剁馅时清脆的声响,是春联上鲜亮的红;是守岁时的温情,是拜年时的问候。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年味儿,它或许是童年的记忆,或许是家乡的习俗,或许是家人的陪伴,但无论形式如何,都离不开对亲情、友情的感知,都寄托着我们对幸福的追寻,对团圆的渴望。
年味儿从未变淡,变淡的是我们对生活的感知能力,是我们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渐渐迷失了用心去感知的从容。它其实一直藏在我们用心准备年的每一个细节里,藏在我们每一次与亲人朋友相聚的真诚里,藏在我们每一份对生活的热爱里。只要我们愿意停下脚步,去闻、去看、去感知、去珍惜,年味儿,便一直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的心里,在每一个辞旧迎新的时刻,温暖着我们,指引着我们拥抱美好,并继续去奔赴新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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