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张开柱 ‖ 那夜烛光
马年新春,我与几位已经退休的学生小聚。清茶淡酒间,往昔岁月翻涌而来。盛小柜情不自禁的握住我的手,眼眶微红:“老师,没有您的教诲,就没有我的今天。”李大旺也笑着说:“您当年说人生如解方程,重在过程,这话我到四十岁才真懂”。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我的思绪却飘回了五十年前那个蝉鸣的夏夜。
1974年盛夏,麦收刚毕,一场透雨浸润田地,玉米苗迎着阳光肆意生长。刚以优异成绩高中毕业得我,跟着生产队锄麦茬。烈日炙烤,泥土湿黏,从未干过重农活的我渐渐落在最后。汗水顺着脸颊不停的往下淌,鞋里的汗水搅成了泥浆,双手磨出血泡,浑身像散了架。
傍晚,我瘫坐在家后小屋门口乘凉,远处传来生产队长的喊声:“小柱,公社聘你当老师,明儿一早去报到!”煤油灯下,我捧着那张油印的通知书,泪水夺眶而出。那一夜,望着被油烟熏得黢黑的土墙,守着那盏闪烁的油灯,听着屋外的蛙声狗叫,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十八岁的那个晚上,我彻夜未眠。
我要去任教的,是我的母校,也是微山北部声名最好的学校。那时民办教师每月领4元补助,还能记劳力工分,在当年的农村,是人人艳羡的差事。次日清晨,我换上母亲连夜洗净的蓝布衫,踏着清脆的鸟鸣,伴着芦苇沙沙声,满心欢喜的奔赴学校,仿佛连风都在为我送上祝福。
学校坐落于旧时地主的四合宅院,西北角的两层小楼是十里八乡独有的景致。办公室设在庄重大气的北屋大堂,一张旧办公桌临窗而立,我的教学生涯就此正式启程。学校为中小学合办,共七个班级,我接手了初中数学教学工作。
那时的教师,每晚七点准时到校备课学习,九点才能回家,学生作业要全批全改,备课簿反正面都要用完,粉笔头要用到手拿不住为止,教学教具要亲手制作。前辈老师们手把手教我备课、写教案,我反复打磨试讲内容,坚持不备好课绝不上讲台。苦心不负,我所带班级的数学成绩,很快在全公社名列前茅。
第二年,我担任班主任,坚持每学期家访每位学生两次。学生李大旺家在村庄胡同深处,两间破屋家徒四壁,母亲卧病在床,他常因帮家里干农活而旷课。我悄悄为他买来作业本和铅笔,利用课余时间耐心为他补课,鼓励他不要放弃学业。
另一位学生盛小柜家,更让我心头满是酸涩。他家门楣上的烈属牌蒙着薄尘,推门进去,屋里昏暗,墙上的烈士证褪成暗红。小柜的奶奶坐在灶前烧火,见我到来,含泪诉说身世:小柜的爷爷牺牲时,他爹才六岁,后来他爹早逝,母亲改嫁,只剩祖孙俩相依为命。小柜心疼奶奶,执意辍学在家帮忙。小柜从外面跑回来,看见我低头不语,我拉他坐在门槛上,摸着他粗糙的小手,望着老人浑浊的泪眼,哽咽着劝慰:“小柜,要好好读书,才能对得起爷爷和爸爸,才有能力照顾好奶奶,撑起这个家,你懂吗?”小柜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点头。此后,我常带着同学们去帮他家干活,也格外关注他的学习。盛小柜也不负期望,一路考上高中、读完大学,用知识改写了自己的人生。
那时的老师们,教书、值班、打扫校园、清理厕所,样样亲力亲为。我们还动手搭建沼气池,点沼气灯备课、批改作业,省下不少煤油钱;为了修建操场、安装篮球架,我跟着三位老师拉着两辆地排车,连夜步行往返一百多里路,赶往济宁三里营拉回用角铁焊接的篮球架。篮球架立起的那天,鞭炮声响彻校园,从此,篮球场上永远回荡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两年时光匆匆,我带的班级毕业考试斩获公社数学第一,获评先进班级。
一个深秋的星期天,我跟着生产队在北大沟捞沤好的红麻,浑身沾满污泥、臭气熏天。刚收工回到家,校长便骑车赶来,送来了曲阜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紧紧握着通知书,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我知道,自己终于要走出家乡,迎来改变命运的机会。那一夜,我花一块多钱买来一瓶微山湖白酒和花生米,与海叔在昏暗的小屋里把酒长谈,畅想未来,直至天亮。
离家求学那天,盛小柜带着几位学生守在村头,扯着嗓子唱起我教的《歌唱祖国》,调子虽跑了很远,声音却清亮动人,惊飞了枝头的小鸟,也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底。
五十年过去,当年的校舍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中,可微山湖畔那两年民办教师的时光,永远是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那盏跳动的煤油灯,那段俯身育人的青葱岁月,既点亮了孩子们的人生前程,也照亮了我一生为师的初心。
此刻,望着眼前鬓角染霜的学生,我恍然明白:人生最好的答案,从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当年亲手种下的种子,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当年点亮的一束微光,足以温暖岁岁年年,照亮往后漫长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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