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梁方苏 ‖ 母亲的针线笸箩
母亲和她同时代的大多数妇女,有着一个共同的社会身份,叫做“家庭妇女”。这个身份既区别于城市中那些有正式工作的职业女性,又区别于下田劳动的农村妇女。她们没有社会职业,不是家庭经济收入的主要来源,每天的大多数时间都为一家人的吃饭、穿衣操劳,围绕锅碗瓢盆,穿戴铺盖,屋里屋外地忙活。可以想向在当时社会物资匮乏的条件下,操持一个家,需要付出多么艰辛的劳动。她们的劳动常常得不到金钱的评价,也无法用金钱衡量,但在一个家庭里的作用是绝不可忽视的,如果认真计算,应该是无比贵重的。她们是值得人们敬仰的,一群默默为家庭为社会做出贡献的伟大女性。
母亲已经离世多年,老人家的遗物所剩很少,除了少许照片,还有一个她使用过的针线笸箩。
那是一个柳条编成的颇为精致的笸箩,形状像一个大脸盆,圆圆的底向上凸起着微微的肚,浅浅的帮沿向四周挓挲着,由圆形渐变成了八角形的大开口,加强增宽的沿口用藤披密密地缠绕着,结实而又美观。笸箩通体漆成了枣红色,古朴、端庄、别致、耐用。母亲用它盛做针线活工具,里边有直尺、剪刀、针锥;塞满了毛发的针包上,插着大小不同的钢针总是银光闪闪;黄铜做成的顶针被人手磨得铮明瓦亮;还有各色线团、线板、布头、大小纽扣。
笸箩里还常装有正缝制的衣裤鞋袜,每天母亲端着它,找一光线明亮处,开始手中的活计。千针万线,不厌其烦地为一家老小操办着春夏秋冬的衣物。每当她从笸箩里抖落出衣物,呼喊我们的名字时,那时最令人高兴的时刻,预兆着我们又有新衣服穿了。但这样的时候并不多,最经常的是为一家大大小小缝补着旧衣物。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人民的生活水平还比较低下,社会的物质资料普遍匮乏。能够满足生活的温饱已是极大的进步,如果想在衣着上有所讲究,全要靠家庭主妇的辛勤劳动和合理安排了。父亲是中学教师,在外工作,是家庭的门面,必须有几套像样的服装。母亲把家中配给的布票攒起,优先供父亲到裁缝店做制服、衬衣。旧衣服孩子可以穿,哥哥的衣服小了可以留给弟弟,但绝不可让孩子穿得邋邋遢遢、腌腌臜臜。破旧的衣物常被母亲修补的服服帖帖,膝盖上、肩膀上、胳膊肘、屁股处的补丁往往带着装饰性的效果。母亲还学会了染衣技术,在家里支起大锅,买来染料,集中漂染褪了色的衣物。母亲动着心思,剪去旧衣服的破烂处,大的改小、长的改短,一件件合身的褂子、裤子整旧如新。小小的一个笸箩简直就是一家人的被服厂。
在大人、孩子们的穿戴中,做鞋子是最费时费工的。光那双鞋底,就要经过多遍手续的制作,先从打袼褙、搓蔴线开始准备。在每年的一段时间里,母亲的笸箩里装满了许多实在不能再穿了的旧衣物和破被单,她手拿剪刀一块块把它们拆开、展平,攒在一起,这一步叫做“拆铺衬”。然后打好浆糊,趁着太阳好、天气干把这些碎布一层层地糊在事先找好的桌面上、案板上、光滑的墙面上,厚度均匀地掌握在“一铜钱”左右,这就叫“打袼褙”。当袼褙干透后揭下来,母亲便从她存放的大书夹拿出一幅幅鞋帮、鞋底样片,按在袼褙上画出轮廓,分别套裁成大小不同鞋号的胚料。再把它们一页页摞起砌成鞋帮、鞋底的半成品。紧接着又开始搓蔴线,小小的笸箩里又装满了成缕的黄蔴批,母亲随时端着它,就连同街坊邻居拉呱时也不忘“哧啦、哧啦”地在腿上搓着蔴线。两股蔴批在母亲左、右手协同操纵下一寸寸变长,一根根粗细均匀、光滑绵长的蔴线在笸箩里越积越多,不知拧绕进母亲多少辛劳。纳鞋底更是耗费时日,并且是一项技术性很强的活。干活的人双手并用,左手持鞋底,右手紧握针锥使劲地在鞋底上扎出预孔,针锥不离手即腾出拇指、食指去穿针引线,再用针锥柄挽起蔴线勒紧针脚。这样的一套动作要重复几千遍,才能把一双密密实实的鞋底纳好。母亲每天还要照料全家大小一日三餐,离开灶台便插空摸起针线活接着干。晚间她和我们兄弟几个围坐在油灯前,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听我们读书,督促我们完成作业,我们睡了她还在干。母亲手很巧,针线活很全面。鞋底、鞋帮、鞋里、鞋面准备齐全就开始绱鞋了。孩子们的鞋是明绱,母亲全部自己干;大人的鞋比较讲究,需要翻绱,只好送到绱鞋铺。做鞋这么难,可我们几个半大小子穿鞋特别费,整天蹦跳打闹,鞋、袜子很容易磨破。母亲还学做皮匠,为我们修鞋,一只只破旧鞋刷洗后,前面包头,后跟钉掌,整理的干净利落。针线笸箩里还有几个特制的补袜工具,叫做“袜板子”,现在已经很稀奇了。那是用木板和木块做成的一个像似人脚模样的木架,把破袜子套在上面,无论是补窟窿还是缝袜底都特别方便。略大几岁后,母亲便教我们自己修鞋补袜,打补丁,织破洞,养成勤俭生活的习惯,学会自己动手的本领。从那时起那个枣红色的笸箩也成了我们常常光顾之物。
后来家庭生活有所改善,全家人一致决定,挤出钱也要购置一架缝纫机,减少一下母亲的劳动强度。母亲聪明能干,善于学习,敢于实践,很快掌握了缝纫机使用技能。在操持全家吃、穿两件大事上更加得心应手。她学会了裁剪缝纫制服,学会了缝纫机绣花,但她仍旧离不开她那个小笸箩。母亲原来最擅长手工做中式便褂,便褂有一个特点就是衣襟两边缝缀的布扣,民间俗称“疙瘩扣”,雅一点的名字叫“核桃扣”。扣纽、扣鼻全是用布条手工襻成。母亲是襻扣的高手,不仅纽扣前部的核桃疙瘩打得圆滑结实,后部还可以盘出琵琶、树叶、蝴蝶、蜻蜓等优美造型,特别适合女装使用。亲友、邻居长上门求教或索要,母亲总是有求必应。
作为儿子,我们将永远不会忘怀母亲。如果她还在世,应该是百岁老人,然而她却在五十年前就早早离开了我们。对此,做晚辈的心中总存在难以抹去的愧疚。母亲是在年岁不高时离世的,如果当时我们能精心照料母亲的身体,及时纾解、宽慰母亲的心情,或许她不会这么早撒手人寰。可是我们一个个粗心大意、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却没能做到,想起来后悔晚矣。岁月流逝,如今残留在记忆中与母亲共同生活的一幕幕往事,时常会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萦绕,但能和母亲见面、说话只有在梦中了。
看到家中那只陈旧的针线笸箩,眼前仿佛又呈现出母亲的身影,睹物思人。母亲,您在天堂不会再那么操劳了吧。您对家庭、对儿女无怨无悔的付出,孩子们还无以回报,您就离去,成为我们终生大憾。仅以此文表示怀念之情,向您老人家及同您一样身份的家庭妇女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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