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杨恒坡 ‖ 难忘的油吱啦子
腊月一到,年就快了。我想起了油吱啦子。
油吱啦子,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知为何物。别说年轻人,就是八零后九零后,也未必说得清。油吱啦子是炼猪油的副产品。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日子过得穷,油吱啦子成了一代人美好的记忆。
那时候主要吃猪油;相对于豆油,猪油要便宜很多。那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猪油罐,陶瓷的,不怎么大,有些扁平,上半部分是酱色,下半部分是米黄色。即便是猪油,也不会敞开了吃,一罐猪油要吃好长时间。猪油的来源,当然一年四季皆可,但主要在——春节。人们平时是极少吃肉的。“三祭灶,四扫屋,五蒸馍馍六杀猪”,记忆中从腊月二十几开始,大清早经常会听见猪的嚎叫——谁家又杀猪了。那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猪。平时的剩饭(当然这个比较少)浪费了可惜,养头猪就经济多了。我记得最多的时候是用刷锅水拌稻糠,和满满一大盆给猪吃,猪总是吃得津津有味。
上小学时,我经常做的一件事是薅猪草,有红蒡棵、富苗秧(试着输入,还真是这几个字),有时候也薅马蜂菜。我和猪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有一天放学回家,在胡同里看见一头体型庞大的猪。在同学们的怂恿下,我一下子骑上那头猪,猪受惊而狂奔。一时间,我像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顿觉威风凛凛。可惜没跑多远,猪左冲右突,把我甩下来,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幸好没受伤。猪一年长不成,所以有的猪必须“跨年”,二三百斤、三四百斤的则在年根儿前被宰杀。小孩子总爱凑热闹,一听有杀猪的,我和小伙伴们就会去看,看逮猪、绑猪、杀猪、吹猪。吹猪就是猪宰杀后从一条腿上划个口儿,人们把它吹起来,吹得圆鼓鼓的(像个气球),然后好刮毛。这很考验人的,要很大的肺活量,还经常会面红耳赤。一切就绪,几百斤重的一头猪被一分为二,静静地躺在案板上,供乡邻选择。卖猪肉是不用出村的,过年嘛,你家三斤我家二斤,大爷爷五斤七奶奶四斤,不一会儿就能卖完。
那时候肥肉贵。年轻的朋友们可能有些不相信:肥肉怎能比瘦肉贵?但那时候确是这样。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肉,瘦的不解馋。不仅如此,肥的可以炼油!时隔多年,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瘦的一块钱、肥的一块五左右一斤。这是八十年代中前期的价格。肥的大受欢迎,只有极个别过得好点的家庭愿意买瘦的。我家总是买肥的,有时候是肥膘,有时候是五花,有时候是血脖。买了肉,年二十七八,就该炼油、过油了。过油就是炸年货。单说油吱啦子。几斤肥肉(切成小块)下锅,锅里热气腾腾,锅下烈火雄雄,到处弥漫着过年的味道。
说真的,那时候的“年味儿”,比现在浓多了。不是所有的肥肉都会变成油,因为肥肉多多少少要有一些瘦的在上面,就这样,炼来炼去,那不能油化的最终变成了油吱啦子。之所以叫“油吱啦子”,我想,大概是因为在炼制过程中它们发出“吱啦”“吱啦”的声响。炼个差不多了,大人用笊篱把油吱啦子捞出来,然后再进行下一步的工作,过油。过“齐”油(不能说“过完”),等猪油凉一些,就倒在猪油罐里,这样可以吃很长时间。完全冷却的猪油呈奶白色,白中略带黄,这是那个年代食用油的主要来源。油吱啦子,可以单吃,也可以烩菜吃,烩萝卜、白菜什么的都行。最好吃的,应该是油吱啦子刚出锅的那会儿。看,黄里带白白里带黄,硬挺挺的,等不那么烫了,拿一个放进嘴里,一嚼嘎嘣响,顿觉齿颊芬芳,真香!这大概是那个年代最让人心动的美味了。时隔多年,我还会经常想起油吱啦子,想起那个年代的酸甜苦辣。
听女儿说,现在有些饭铺里也有油吱啦子,不过不叫这个名,叫“油渣”。我好像没怎么见过。女儿说,吾悦广场四楼美食街就有。年纪大了,很少去像吾悦广场四楼这样的地方,怪不得我没见过呢!不过我可以想象得到。这几年“猪油”好像挺火的,在微信朋友圈里时不时会看到“猪油”露面。中国人吃猪油的历史应该很长,但不知何时,人们谈之色变。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人们正在正确认识猪油。听说现在年轻人当中流行“猪油拌饭”,人们正在为猪油正名。
新时代,人们越来越有思想、越来越有个性了,不再被舆论牵着鼻子走,这是社会的巨大进步。不过我想“油渣”一词似乎远没有“油吱啦子”这个词儿好。“油渣”,似乎有“垃圾食品”之嫌;而“油吱啦子”,不仅没有这个嫌疑,还有画面感——“吱啦”“吱啦”,仿佛让人一下子回到那口大铁锅旁。这是多么生动的人间烟火!
我想,随着时代的发展,“油渣”一词也许会被替换掉,代之以虽土得掉渣却新鲜活泼的“油吱啦子”。问deepseek,deepseek也说不清“油吱啦子”是咋回事,说明这个词儿仅限于济宁方言。但,不要紧。语言发展的实践,不是证明有不少的方言词会逐步突破地域限制、走向更广阔的社会空间吗?四川方言里的“巴适”,现在不少人都知道它是“舒服”的意思;东北方言里的“唠嗑”,现在不少人不光知道它是“聊天”的意思,更会在日常交流中使用:过来,咱俩唠唠嗑……让我们期待济宁方言“油吱啦子”(雅化一点,油吱啦)能走出济宁,走向四面八方!
真的好想你——油吱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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