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葛峰 ‖ 滋兰树蕙
整理办公室书橱,一本泛黄的教材参考书跃入眼帘。心像被钢针猛扎了一下,手哆嗦着翻开扉页,果然有两个字:大雷。
我和大雷同一年分配到县城一所中学。学校有一座教学楼,不知建筑年代,三排平房。新教学楼还没封顶,脚手架下有一些建筑垃圾。我们在平房办公,陈旧的桌子挨在一起,一摞摞作业本如小山般堆积。冬天点煤炭炉子,烧水取暖,办公桌上飞满碳灰。大刀片似的扇叶呼呼旋转,“吱呀吱呀”的歌谣唱到暑假。
我攒足三个月工资,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大雷座驾还是中学时的车子,铃铛不响,全身都响。学校最上档次的交通工具是辆摩托车,后座只剩一个脚蹬子。体育老师买的二手车。校长去城西医院看病,坐过两次。他扶着体育老师的腰,左脚踩着脚蹬,身体倾斜,右腿翘起来,那姿态让人想到某个场景。
学校在教学设备上舍得花钱,每位教师配备两块小黑板,作为教学辅助工具。小黑板一米见方,几块薄木片拼接而成,四周有框,涂上黑漆。两间木工房,修理桌椅板凳,也镶玻璃。小黑板破损就送过去,修补,上漆。毁坏严重的以旧换新,但手续繁琐。心细的老师就刻上名字,以免混用丢失,把黑板当做“私有财产”。备课时,为节约板书时间,重点知识写在小黑板上。一堂课,两块有时不够用,就要从同事那里借,预约晚了,常常借不到,需要提前预定。小黑板不停地流转,在一间间教室里来回穿梭。每天晚上,小黑板一尘不染,精神抖擞地站在办公室里,等待旭日升起。
有一年,我去外地讲优质课,需要准备几块小黑板。大雷忙里忙外,费了不少嘴皮子,凑齐了十张。租了一辆皮卡,把我和黑板运过去。讲课回来,偏头痛症状减轻,满嘴血泡消退了,很想好好撮一顿。约好大雷去一家餐馆。我眉飞色舞回味讲课过程,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黑板忘了带回来。我不顾形象拍着脑袋,跺着脚,胸口紧得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胃里翻江倒海。我抱头坐在马路牙子上,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蔫了。大雷从没见过我的囧样,乐得下巴都脱臼了:“多大的事,天又没塌。不想请客,不至于闹这么一出!”路人打量着我们,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大雷拉起我,催促离开:“你不饿,我肚子抗议半天了!”周末,我俩又租车去了讲课的学校。
那个年代,没有铅印辅导材料,老师刻钢板,给学生印发资料。钢板,长方形薄板,长约30公分,宽约15公分,双面带纹路。铁笔,形状与普通钢笔相似,尖端为钢针。铁笔在钢板上走动,划掉纸上蜡层,字以阴文形式呈现。老师分析学情、精心选题,拿出钢板,铺平蜡纸,操起铁笔一笔一划地刻写。
刻钢板是个费神费力的精细活,需要全神贯注,心细如发,用力大了,把蜡纸划破;劲使小了,字迹模糊不清。老教师手把手教我们。课余,青年教师在办公室练习,“咔哧咔哧”’声音此起彼伏。那种专注的旋律,是教育精神的认同和传承。
一次,领导让我刻印一套试题,两天后考试用。我心突突跳,握紧铁笔,汗从手心中浸出,脑袋混沌如团乱麻。一会刺破腊纸,一会又串行乱码。平时各种练习,关键时候不起任何作用。我暗骂:“狗肉上不了大桌,关键时刻掉链子!”信心如烈日下的一盆绿萝,一点点萎缩。刻的字都像和我有深仇大恨,横眉立目,或懒散疲沓。下午放学铃响了很久,我好似困在无边沼泽中寸步难行。大雷看不下去了,拍拍我肩膀:“还是我代劳吧,你甭管了!”夜色淹没校园的喧嚣。办公室灯光,柔和亲切,拥抱着每一寸空间。我沏了一杯茶,放在大雷手边。他示意拿开。欢腾的茶水一点点失去热情。我拖着腮帮子看书,眼皮似有千斤重,字迹越来越模糊。大雷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铁笔从手中滑落。同事推门,惊醒了我俩。阳光挤进来,暖暖的、甜甜的。披着满身霞光,我小心翼翼捧着蜡纸送到油印室,仿佛呵护着一张祖传的名画。
大雷是个能折腾的人。他把喜爱写作的学生组织起来,成立“萌芽”文学社。定期举办作文大赛、演讲比赛、诗歌朗诵赛等活动,为孩子们提供了展示才华的舞台。书声琅琅,书韵流香,学生的求知热情如雨后春笋,节节拔高。
每天从晨读到晚自习,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周末,终于在一起聚餐。国家大事,天南海北,还是三句不离本行。我忧心忡忡:“你看,白头发成主力军了。经常梦到学生辍学,惊出一身冷汗。有些学生厌学,还有一些偏科。心中焦虑如一团火在炙烤。”
“是呀,是呀,”大雷接过话茬儿,“偏科是普遍现象,成绩上不去就厌学,确实很愁人!”
“1929年,钱钟书报考清华大学,数学成绩为15分,也符合录取条件。时代不同了。”我感慨。
大雷笑道:“1930年,臧克家考入国立青岛大学,数学是零分。架不住作文出色呀!”
“木桶装水看短板,竹竿取物凭长节。”我感叹。
“古人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师者,亦然。”大雷若有所思。
我兴奋地问:“有什么好办法?”
大雷信心满满:“两个途径能起到一些作用。一是任课老师关爱弱科学生,二是扬长避短,学特长。”
大雷讲了他学生的故事:
高一时,我班刘凯,从小患有哮喘病,身体瘦弱,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他要求坐在教室后排靠墙的角落里,怕沉重的呼吸声影响别人。上课仔细听,作业认真做,但是学了新知识旧的全忘光了。课间,他也坐着不动,静静地看书。有时,目光呆滞地看着黑板。上课从未回答过问题,他是大家公认的“差生”。刘凯很苦恼,也有些自卑,少言寡语,像一只孤鸿形影相吊。
刘凯中午不回家,从街上买个包子,在教室里吃。下午上课,弥漫着韭菜包子的气味。大家很不满,总是轻蔑地瞥一眼角落。他迟到,给班里扣分,拖累班级得不到“先进班级”流动红旗。我把他安排在教室的中间位子,左右是课代表。私下叮嘱班干部,在学习和生活上多关心刘凯。自习课,老师们在办公室给学生补课,每次都叫上刘凯。他脸上有了笑容,眼里有了光。
一天下午,上课铃响过很久,刘凯还没有到教室,联系家长得知刘凯去上学了,我忐忑不安准备外出寻找。刚出校门,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说一个学生病倒在路边,让我抓紧去看看。我骑得飞似的到了那个地方,刘凯脸色铁青,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浸满汗珠。我把他送到医院,交了押金,办好了住院手续。出院后,刘凯总是提前到校,再没有迟到过。学校减免他的学费。我帮他申请了助学补助金。后来,刘凯学美术,考上了本科院校。
在最好的时光里遇见,我们同行一程,既有前程可奔赴,也有岁月可回首。
大雷讲完,意犹未尽,深沉的目光眺望远方。
曾和大雷商量,找一个不太忙的假期,看看课文中描绘的大好河山。然而,大雷没有等到那一天。
有一段时间,大雷脸色呈现出灰青色,眼神疲惫不堪,不像以前脚下生风。他说腹部经常有隐隐约约的疼痛,感到全身乏力。大家劝他去医院,他说无大碍,假期再好好查查。
离放暑假前一个月,大雷晕倒在办公室,被120带到了医院。检查结果犹如晴天霹雳︰肝癌晚期。
见大雷最后一面,在肿瘤科病房。一米八的他蜷缩成很小的一块,两腮深深地凹陷下去,只剩凸出的颧骨。看到我们,无光的双目流出浑浊的泪水。喉咙里发出丝丝的响声,气若游丝。他努力地说着。我靠近他的嘴唇,仍然没有听清,但他想说什么,我懂!以前,大雷的声音多么洪亮。我们听他讲柳永的《雨霖铃》。他富有磁力的语言极具穿透力,前穿后连犹如抽丝剥茧,把我们引入了多姿多彩的宋词世界。我们听得如痴如醉,下课铃响过许久依然沉浸其中。大雷的办公桌很久一段时间,一直保留着。桌上教材、备课本也好像等着主人……
阳光透过窗子,斜斜地打在书页上。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在心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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