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夏宇欣 ‖ 年俗里的乡音,舌尖上的济宁
当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当街头巷尾的年货摊子支棱起来,当那熟悉的、带着点“土味”的吆喝声穿透寒风,济宁人的年,便在这方音土语的包裹中,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序幕。
在济宁,拜年不是一句简单的“新年好”就能概括的。它是一场仪式,一幅画卷,更是一首用最地道的济宁方言谱写的亲情交响曲。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语调,都浸润着孔孟之乡的礼仪,流淌着运河之都的豪爽,更散发着那股子让人听了心里就踏实、就热乎的乡土气息。
“初一,子们,给老太爷、老太太拜年去嘞!”天刚蒙蒙亮,爷爷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呼唤,就会准时在院子里响起。一声“子们”,把所有的孙子孙女、重孙重孙女都囊括了进去,那声音里,有命令,更有慈爱和期盼。我们这些“子们”,便会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瞬间聚拢起来,穿着簇新的棉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跟着爷爷奶奶,踏上了拜年的路。
济宁人的拜年,讲究的是一个“亲”字,一个“诚”字。而这份“亲”与“诚”,最先传递的媒介,便是那带着泥土芬芳的方言。走到邻居家门口,远远地看见人影,还没等站稳脚跟,那一声嘹亮的问候就先送了过去:“大爷,大娘,起来啦?新年好啊!”
“好,好,都好!”邻居大爷会搓着冻得微红的手,脸上绽开菊花般的笑容,热情地回应,“快屋里坐,快屋里坐,吃了没?”这一问一答,看似平常,却充满了济宁方言的独特韵味。“起来啦?”这三个字,在济宁人口中,是关切,是熟络,是邻里之间不分你我的亲热劲儿。“新年好啊!”的“啊”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满满的祝福和喜气。
进了屋,那才是正戏开场。孩子们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最大的那个带头,齐声喊道:“给大爷……磕头了!”这“磕头”,在济宁方言里,是一个沉甸甸的词。它不是形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孩子们说着,便要跪下磕头。长辈们则赶紧上前阻拦,嘴里说着:“别磕了,别磕了,心意到了就行!”但那阻拦的手,总是慢半拍,脸上则洋溢着无法掩饰的满足和喜悦。这推让之间,流淌的是亲情,是谦让,是济宁人骨子里的那份厚道。
“来,拿着,拿着。”长辈们会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压岁钱”——几张崭新的票子,或者是一把裹着糖纸的水果糖。“买鞭炮放,买糖吃。”
“谢谢大爷”孩子们接过,欢天喜地地道谢。这“谢谢”,在济宁话里,说得格外真诚。那“谢”字的发音,带着一点舌尖的卷曲,听起来格外的脆生,格外的让人受用。
在拜年的队伍里,最热闹的要数同辈人之间的问候了。“二哥,新年好啊!这一向忙啥嘞?”“吆,是兄弟啊!新年好,新年好!也没忙啥,瞎忙活呗。你这一看就是发大财了,红光满面嘞!”“瞧你说的,混口饭吃。走,上我家喝两盅去!”“得嘞,一会儿就到!”
你看,几句寒暄,几个方言词汇,瞬间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瞎忙活”是自谦,“红光满面”是夸赞,“喝两盅”是邀请。这些话,用普通话讲,总觉得少了点味道,少了点那股子亲热劲儿。只有用济宁方言说出来,才显得那么自然,那么熨帖,那么符合这新年的氛围。
当然,拜年里最让人期待的,还是那一桌子丰盛的“年饭”。
“来来来,都别客气,动筷子,动筷子!都是自家做的,别见外。”主人家热情地张罗着,用的是最普通的家常话,却透着最真诚的待客之道。“大娘,你这‘馉扎’包得真好,这‘馉扎捻子’捏得多齐楚!”“好吃就多吃点,这‘馉扎汤’也喝点,‘原汤化原食’。”“这‘烧肉’真香,烂乎,入味!”“这‘炸花鱼’外焦里嫩,真脆生!”
在济宁方言里,食物也有了新的名字和新的评价标准。“烂乎”、“脆生”、“齐楚”、“入味”,这些朴素的形容词,是对厨师手艺最高的褒奖。大家围坐在一起,品尝着美味,交流着家常,那浓浓的亲情,在杯盏交错间,在乡音笑语中,被推向了高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长辈们开始拉着晚辈的手,问长问短。“工作顺心不?”“对象找了没?”“啥时候结婚啊?”这些问题,虽然有些“老生常谈”,甚至带着点“查户口”的味道,但每一个字里,都饱含着长辈的关心和挂念。那句“工作顺心不?”里的“顺心”二字,比“顺利”更温暖,更有人情味。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拜年的队伍渐渐散去,人们带着满满的收获和喜悦,踏上归途。那收获,不仅仅是口袋里的糖果和压岁钱,更是心里的温暖和慰藉。回首望去,暮色中的街巷,依旧弥漫着年的气息,依旧回荡着那熟悉的乡音。
“明儿个去谁家啊?”“明儿个去俺舅家。”“得嘞,早点歇着,明儿个还得早起嘞!”“好嘞,回见!”“回见!”
一声声“回见”,在晚风中飘荡,渐渐远去。但那济宁拜年里的方言味儿,却像一坛陈年的老酒,愈久愈香,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济宁人的心里,成为他们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一想起家乡,就会涌上心头的,最温暖、最亲切的记忆。
这方言味儿,是亲情的味道,是乡愁的味道,更是年的味道。它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复杂的修饰,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存在着,流淌着,传承着,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滋养着济宁人的精神家园,也见证着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生生不息。
- 上一篇:上一篇:「散文」谭理勋 ‖ 方言里的济宁春节
- 下一篇:下一篇:「散文」王运强 ‖ 冬天里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