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杨明备 ‖ 大爷和门对子
入了腊月便是年,大人开始忙年,小孩子蹦蹦跳跳,盼望着花帽花炮。
我记忆最深的是邻居贤哲大爷写门对子,也就是书本上说的春联。
“二兄弟,腊八啦,年,快啦!”父亲正在给牛淘草,贤哲大爷拖着长长地腔说。
“哎,写门对子吧,大哥。”父亲和贤哲大爷是光腚的伙计,年年这样,知道他的心思。
父亲给生产队里喂牛,牛屋里暖和,冬天写对子伸得出手。
喝完汤,昏黄的煤油灯下,父亲搬来生产队伙房里的大案板,手脚麻利的嗤啦嗤啦把整张的红纸撕成门心、门对等,码起来。贤哲大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帮子上磕磕,扔在一边,然后三把两把撸起袖子,毛笔便在纸上跳跃起来。他写上几个字,我便帮忙往前拉一拉,当然,从集上摆摊回来,他少不得给我捎来一串糖葫芦,当时大人孩子都叫它“酸里红”。
三十下午贴门对子,我家是贤哲大爷送给的。父亲打好浆子,对着门框申量几回,自言自语地念着平仄,光怕上下联贴错了人家笑话。他只上过夜校识字班,门对子的知识是跟着贤哲大爷言传口授来的,越没文化,越敬畏文化。
然后,父亲就催着:去,别让你大爷打浆子了,顺手帮着他贴上。每年都这样。
那是八十年代初,我最初有记忆的是大爷门上这样一幅对子:
早喝红薯三两碗,
晚搓泥球八九丸。
贤哲大爷把门对子贴上,抬起混浊的眼睛看了又看,自言自语:吃饱饭啦,吃饱饭啦!
上联我理解,说的是早饭。上完晨读回家——那时候小学早晨先上一节晨读,一节正课,然后回家吃饭,冬天一碗红薯下肚,浑身暖和,三碗两碗,也就饱了,馒头是稀罕的。
下联啥意思呢?父亲后来说,当时农村冬天才开始烧煤球,也就是蜂窝煤取暖做饭,贤哲大爷为了节省,晚上用胶泥搓几个湿泥丸,堵在蜂窝煤眼上,既防止了煤球过度燃烧,早晨又避免了引炉子的麻烦!
大爷的这幅对子曾经在我们村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
我还记得大爷门上的另一幅对子:
恰逢一年春草绿,
更喜十里杏花红。
那年,县里号召种棉花,代销社收购,大爷有了油吃,有了钱花,心情自然非常好,满眼都是红花绿䓍了!
又是一年,大爷门上的对子换成了:
教书岂为名传世,
俯首甘做孺子牛。
原来,大爷被聘为村里的小学老师了。
大学毕业后,我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父亲在电话里说:“你大爷九十多岁了,几年不吸烟了,我们常在一块喝点小酒,虽然手有些哆嗦,身体还算好。过年还是我撕纸,他写。现在只有咱和他家的门对子手写了,别人家都买印制好的了。”我好奇地问写得啥内容,父亲说去年他门上贴的是:
九秩身犹健曾炊薯饭暖寒岁,
一生心自安今伴书香娱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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