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闫茂坦 ‖ 时光记忆:杀年猪
题记:多年以后,那头年猪的嚎啕大哭之声,和我们的欢声笑语,一直形成强烈的反差,在我的心中五味杂陈,莫名的会唏嘘不已。
早在三天之前,奶奶就告诉我,过两天,咱们家里就要杀猪了,杀了猪以后过年,到时候你一定要早早的过来。我掐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所以我喜出望外,这也算是我平静的儿童时代生涯中,不平静的一天吧。
于是,我对这一天充满了期待。
盼走了星星,盼来了月亮,而过年杀猪的日子,腊月二十六,也终于在我的期盼中缓缓的到来了。
在我们鲁西南风俗中历来就有“三祭灶,四扫屋,五蒸馍馍,六杀猪”的习俗,所以这一天杀年猪,也是我们最隆重的传统节目。
腊月二十六这一天,日子比较好,我们方言说比较“冲”,所以好多人预订这一天杀猪。预约成功很难,而我奶奶家成为这幸运中的一员。
早上我没有吃早饭,就在母亲的呵斥声中跑到了奶奶家。我知道,这一天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要大开眼界,而且会得到一个气球。(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其实是猪的膀胱。)
一进奶奶家的门,就看到奶奶在她的大灶炉里面,一直不停的加着柴火,另一边指挥着爷爷去准备一个大脸盆,说是接猪血。对于这一切,我懂的并不是太多,只是想这大过年的,连猪都要洗个澡,看来比我的待遇都要好多了。一面惋惜这头猪的命运的同时,一面又暗暗的替它感到庆幸。
奶奶的那口十八印的大锅烧了好久,一直把我所有的耐心都烧尽了,她老人家终于停了火。告诉我说“孩子,这个杀猪的老师傅,一会儿就来了,你们就在这一边看热闹就行,不能耽误事”。我听了暗自高兴,想着,就让这一个时刻早点到来吧,却不知道我这样一个小小期待,却成了那一头年猪大大的噩梦。
那时候没有表,我估摸着,应该是刚刚吃过午饭左右的时间吧,对,十二点左右。那几个应约而来的杀猪师傅,就已经来到了我奶奶家。听说他们,这个几天生意特别好,能够上谁家去帮这个忙,尽管是收费的,但是主人都应该感到蓬荜生辉,因为这一天是农村最忙的一天。根据日历显示,这一天是最吉利,或者说是黄辰吉日也未尝不可。
对于我们这些小孩子来说,是一年之中期待看到的情景,而对于杀猪师傅来说,仅仅是一项工作而已。
所以他们到了现场以后,最先要检查所准备的工具,包括绑猪腿的绳索,以及杀猪用的所有的器具,刀斧,以及去猪毛的器具和褪猪毛的大盆等等,当然这些东西都不要需要主家来准备,因为整个流程都是由杀猪师傅来控制,所以这些工具它们也是自带的。
杀猪作师傅到了现场以后,先查看了猪的情况,看了猪的大小以及猪舍在哪儿,然后又告诉爷爷奶奶要在哪里放东西,杀猪在哪里,放褪猪毛的大盆,以及如何处理猪血等等,把这些相关事情都做了一些交代。
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有时候我们看门道的时候看着挺热闹,其实这里面是大有讲究的,就如同杀猪师傅来到了现场以后表现出来的专业水平。
他们废话不多说,把整个事情流程布置完了以后,紧接着抽了一颗主人给的香烟,就开始了整个刺激而紧张的杀猪流程。
就要看到杀猪场面了!我的心里很激动。就看到杀猪师傅带着几个人,把那头猪赶到了一个角落里,就在猪“哼唧,哼唧”的不明就里的时候,猛然的扑上去,两手抓住猪的两个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把它扳倒。但是那头大肥猪在拼命的挣扎,所以,尽管有两只脚倒在了地上,另外那两只脚还在支撑着自己的场面,仿佛要保持着做一头猪最后的尊严。
但是很明显,杀猪师傅不给那头猪以任何挣扎的机会,也就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就把两只猪腿给捆上了,而另外腾出手来,以特警队员突袭的速度,猛的抓住猪的另外两条腿,快速的把猪搬倒在地上。这候,整个猪就四仰八叉的倒在了地上,任凭那个杀猪匠在它的腿上进行操作,全身抖作筛筐一样拼命的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嘴里“呜呜呜”的大叫,仿佛在叫自己的同伴来救自己,又仿佛在诉说这世间的不公,也仿佛在说“你们过年就过年吧,干嘛要杀我们呀?你们过年,我们不是也要过年吗?留我们一条生路不更好吗?佛经上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现在你们就留一条猪的生命,不是胜造七级浮屠,也起码也胜造六级浮屠吧?”
没有人会理会这头猪的祈祷,以及它的嚎啕大叫,和它本能反应。人们的冷漠和猪的最后陈述,形成一个复杂的交响乐,在天空游来荡去。
杀猪师傅要完成的,就是东家对他嘱咐的工作。而东家所要求的,就是需要这一头猪的生命所换取的财富,来完成这样一个过年的流程。而我们这些小孩子仅仅是过来看热闹,尽管我自己也有自己一个小小的私心,就是能够得到一个小小的气球。
把猪放倒在地上以后,杀猪师傅一气呵成,几个师傅一拥而上,把猪按在身子下面,把刚刚捆上的绳索又进行了加固,这个过程完成以后,就拿过来一条很大很粗的木棍,穿到猪的四个腿中间,然后四个人抬着这一头猪,“哼哧,哼哧”的抬着一个很大的木桌子上面。
那头猪,悠哉悠哉的被人抬着,想到它在临终的最后时刻,居然能够得到像坐八抬大轿一样的待遇,我们这些小伙伴们又莫名的羡慕起来那头猪,只是我们不清楚的是,在它幸福以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等着它。
奶奶家的大饭桌,平时一大子家人围在那里吃饭都绰绰有余,今天被一头猪放到上面,我心里感到有一点不舒服。但是,既然奶奶和爷爷做了这样的安排,我也不便做出更好的反驳。总之,好戏刚刚开始,且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大肥猪被放到了木桌子上面,杀猪师傅为首的一个人,从工具袋里抽出了一把闪闪发光的尖刀,我一看心里就直冒冷汗,我听过我杀猪,但是没有想到这么血腥,如果下面发生了什么,我是看,还是不看呢?于是,我的心里充满了忐忑同时还有些许的期待。
就在这忐忑不安之中,杀猪师傅和爷爷奶奶做了简短的交流。在得到爷爷奶奶的首肯以后,就开始了下面的工作,就见杀猪师傅拿着那一把牛耳尖刀,一个箭步就冲在了那头猪的面前,找准了猪的咽喉薄弱部分,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没有丝毫的犹豫,轻轻的就把那一把尖刀,精准的送到了那头猪的咽喉当中。
被绑着腿,捂着头的那头年猪,一边嗷嗷直叫,一面拼命的挣扎,试图摆脱面前的困境。但是,随着它抖动的幅度越大,咽喉中的鲜血向外流的就越快,直到流的鲜血流尽,气绝身亡。它的头耷拉着,低垂在那个木质的桌子上面,没有了一丝声音。
开始的时候,我还想看到这样一个场面,但是到了后来,我紧张的闭上了眼睛,紧接着着我的心里一紧,然后感到喉咙一阵一阵的发酸,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一股莫名的恐惧和心酸涌了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从最初杀年猪的期待,到现在看到这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我面前突然的消失,我也莫名的生出来许多的怜悯以及怜惜。
自从那头猪气绝身亡开始,我最初旁观者的行为,那心中的那一腔热血,慢慢的冷却下来。冷眼观潮般的看着这个场景,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木然的观察,随着剧情的发展,仿佛这些的发生都是自然而然的,但是对于我这样一个个体而言,却是莫名的失落和打击。
当然,这样一个杀猪的流程,并不会因为我的失落和沮丧而停止。
杀猪师傅的动作非常纯熟,等那头猪没有了气息以后,三下五去二,在最短的时间内,就从那头猪的后腿部分,用尖刀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然后用了一个我们吹气球那样的管子,拼了命的向猪身体内吹气,直到把那头猪吹得鼓鼓囊囊的,就像一头牛一样。这个原理,当时从我个人的认知来讲,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这样做的原理,应该是让猪的身体膨胀起来,便于他后来褪猪毛,或者是进行后面的工作吧。但是当时仅仅是看热闹,所以也没有把这些当回事。
我看到杀猪的师傅,一边拼命的向猪的身体内吹着气,偶尔的时候会休息个几秒钟,中间还会有人轮番过来,向猪的身体内吹气。
这个过程完成以后,就过来几个壮小伙帮忙,帮忙抬腿的抬腿,抬头的抬头的抬头,七手八脚把这头猪,四仰八叉的抬到预先准备的一个很大的木盆里面,里面已经放好了,奶奶早早就准备好的那一大锅开水。
仅仅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杀猪师傅把这头猪在这个大木盆里调转了几下方向,应该是让猪的身体均匀受热吧,好让它美美的洗一个澡,来告别这个狰狞的人间。
给这头猪洗完澡以后,杀猪师傅就拿出来准备好的专业的去猪毛的工具,不停的给那头猪去猪毛,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本来黑色的猪现在变成了白里透明的白条猪,就像这一个人赤裸裸的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让人感觉害羞,不忍直视,却又不舍得闭上自己的眼睛。
看样子,这个褪猪毛的流程,应该是最主要的一个流程,因为给猪洗澡剃上剃掉身上的猪毛,要趁水热的时间来去褪,不然的话,如果水凉了再去,猪毛就不容易掉了。而在大年二十六的这一天,根据我们北方的习俗,应该到了已经大寒的季节,热水温度下降的比较快,所以要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猪毛给去掉,否则的话,就会事半功倍。
我看到杀猪师傅把猪毛褪完了以后,坐到桌子边上,他们几个人美美的又抽上了爷爷递给他们的过滤嘴卷烟。那年月,过滤嘴卷烟可是比较稀罕的东西,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够吸上,因为像比较农村而言,大部分都是吸的卷的汗烟,而能够吸上过滤嘴的香烟,那真是让人感到羡慕,又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啊。
一袋烟的功夫结束,杀猪师傅熟练的把木桶里面的水给放掉,把猪抬重新抬到木桌子上面。下一个项目就是把猪给分解开来了。
根据爷爷的要求,要把猪头给分解开,把猪腿以及猪的五脏六肺都分解出来,这些东西不能够卖钱,所以要留着家人过年吃。而另一些肥肉,第二天要拉到我们集市上去卖,卖了这些钱以后,来准备全家过年的行头。
那头猪被开膛破肚之后,场面比较血腥,我很少看到那种场景,所以胃里一遍又一遍的向外泛着酸水,一边捏着鼻子,半睁着眼睛,不忍直视这个场景。我又没有忘记另外一个庄严的请求,因为在杀猪之前我早就告诉了爷爷奶奶,我要那个猪的膀胱来当球踢。当然,现在的专用名词是这样,那时并不知道那个名字叫啥,就我们方言中叫“猪水泡”。年龄大点的小伙伴说,那个“猪水泡”取下来以后,要用盐使劲的搓一搓,然后找一个桶状的东西,把趁热把它吹起来,放两天以后就可以当球踢了。
我是爷爷奶奶最宠爱的长子孙,在我们这一个排行里面,我是最大的孙子,所以我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在他们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满足的。
我拿到了那头猪的“猪水泡",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至于杀猪后面的流程,我就无心去管了。只是听爷爷奶奶说,把这整个猪处理完了以后,杀猪师傅要在这里吃饭,主人除了要奉上平时不舍得喝的美酒,以及香烟以外,还要把这头猪的好多下水,做成杀猪菜给杀猪师傅吃,也要犒劳一下过来帮忙的亲乡里乡亲,也算是一种回报吧。
只是我满足了,作为一个儿童的愿望以后,已经抽身而退,以后的事情就让它顺其自然了。
多年以后我会反思,那个物资贫乏的年代,我们每一个家庭,都要杀一头年猪来慰籍一下我们的味蕾,也要卖一些猪肉来补贴家用,但是随着我们物质条件的提高,杀年猪已经永远的定格在了我们的记忆当中。所以,想吃猪肉的时候,只需要去超市里买一点就可以了,再也不会出现那些血腥的场面,对现在的孩子来说,看看杀年猪,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我也会暗自庆幸,或许这种情形会对他们心里会造成永远的阴影和伤害吧。
有时候,我也会暗自祈祷,希望那些被杀掉的年猪们不要怨恨我们这些人们,因为物种生生世世,并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更不是以猪的意志为转移,上世为猪,下世为人,也不一定。活在世上,许多事情,都是不可预知的。佛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或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吧,希望它们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平平安安,颐养天年。再也不要做一头身不由己,任人宰割的年猪!
多年以后,每当新年在烟花里绽放,我都会伫立在时光的立交桥头,仿佛聆听到那头年猪的哭泣之声。我一次又一次的,向灵魂发出拷问:在岁月这把杀猪刀面前,我们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那一头待宰的年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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