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李瑞华 ‖ 待新客(kei)
鲁西南地区,家里来客人叫“来客了”,这里的“客”读作(kei)。招待客人,叫“待客(kei)”。而招待第一年上门的女婿则叫“待新客(kei)”。
闺女出嫁不叫出嫁,叫“出门”。年前“出门”的闺女,过罢大年初一,在初二这天要和新女婿一块回娘给岳父岳母拜年,这里的“新女婿”也被女方娘家称为“新客(kei)”(闺客kei)。新女婿称岳父、岳母为“大爷”、“大娘”。现在大多都改了称呼,称岳父、岳母为“爸爸”、“妈妈”。大年初二,新女婿第一次上岳父母的门,仪式感很强。
为待好“新客(kei)”,女方娘家人一般要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找好本村“焗长”(厨师),拉好菜单子,按菜单买好食材、佐料。鸡、鱼、肘子、红烧肉,要提前在初一下午就卤好,那时的熟食讲究一个“烂乎”,“鸡吃骨头鱼吃刺”,鸡肉吃起来要“离骨”,鱼要保证鱼骨稣烂,吃起来鱼肉和鱼刺入口顺畅,不让鱼刺卡到喉咙。至于其他的菜品,则讲究一个造型,且色香味俱佳。
同时,还要找好“陪客(kei)哩”。“陪客(kei)哩”要找酒量大的,且在村里有威望,见多识广,经过“大场”的人,且与“新客”同辈分的为最好,说起话来担哩事。也有的,会找生产队长、会计这些村干部来撑场面。如果找的“陪客哩”不能喝酒,或者因酒量小陪不下来,会让男方笑话的。
男方陪新女婿来的,也要找村里能说会道,知理道法且有些酒量的人陪着,也叫“背篮子”的。“背篮子”的,除了能喝酒,可替新女婿挡酒,还能在礼节和说话上替“新客(kei)”圆场拾漏。当然,提前一天,家中的长辈还要对其“岗前”培训,讲讲走丈人家的“规矩”,说说走丈人家的注意事项,再演练一番,避免出嗅事。
新女婿年前刚结婚,年前要去给老丈人送节礼。节礼的重头戏就是“大花糕”和一块几十斤的“礼条”猪肉。以前的猪肉是越肥越好,三四指厚的肥肉脸子。这块肉得是从一扇子猪肉中间向后直直劈下来,带着一根根的肋骨,肉的一端是脊骨,一端是猪肚子的部位,里侧有一层厚厚的猪板油。这种肉就是礼条,送给老丈人很有面子。随着时代发展,早已不兴送“礼条”了,改成单纯的送排骨或者“五花肉”了。有了礼条,再配上一箱白酒,加上几包点心馃子就行了。这样到初二去的时候,只是简单带一些礼品。
初二上午,一进老丈人的村,就见村头街两旁的高宅子上站满了看新女婿的人。那时时兴闹新女婿,给新女婿要烟吸,往往给了一盒还不算完,还要去新女婿兜里翻,其实,来之前,新客早做好了准备,外面棉袄兜里揣两盒,靠近里面的衬衣兜里再偷偷放上两盒,预防一下子给掏空了,到了老丈人家没有烟尴尬。也有未准备充分的,一下子翻空了,还得再去代销点上再去买两盒。要烟抽其实就是一个闹新女婿的习俗,图个热闹,如果新女婿走在大街上没有一个人理会,男方会认为女方娘家为人不好,女方娘家也显得没面子。
过了“闹烟”这一关,才来到老丈人家,老丈人家门口也会有一群男女围观,等着看新女婿,尤其大姑娘、小媳妇会对新女婿的长相品头论足,这个时候,新女婿就会忙不迭地给围观的成年男人散烟,给女人和孩子分发糖块,烟和糖堵住了嘴,人们就不再难为新女婿了,簇拥着往老丈人家里走。
进来老丈人的家,新女婿首先要向岳父岳母问好,紧接着给两位老人磕头拜年。“陪客哩”慌慌着把新女婿让到堂屋里,倒上茶水,若天冷,还要问:“天些冷,还用拽把柴禾烤烤不?”,陪新女婿来的“背篮子”的会说:“不冷不啥哩,别忙乎啦”,骑车子骑哩都出汗了”。“陪客哩”也就不再去拽柴禾了,要真烤火,弄里屋里烟杠哩,显得不文明了。
约莫喝了一会茶,“背篮子哩”发话啦:“时候不早了,咱要不去走走吧?”意思就是让新女婿的内弟或是“陪客哩”安排个人领着新女婿给本家族的老人那里去拜年,当然还要问一句“悬着主哩吗?咱先到主那里”。给本家族的老人拜年之前要先到悬着主谱的那里去磕头拜年,显得懂礼法。陪同的则说,好,咱先去拜主,再去一院里的几个老人那里走走就行了。
这样在女方“陪客哩”的安排下,走了一圈,正好也到了开席的时间,这才正式入席开始喝酒。
新女婿第一年来,是必然要坐“上首”的。那时候大多家里都有“八仙桌”,新女婿进来堂屋面对桌子,桌子对面右手边的那个位置就是“上首”。紧挨着新女婿的左手边的则是“背篮子”的明白人坐的地方。八仙桌的两侧,东为上,坐着新女婿的“连襟”(两乔)。按亲戚的远近,依次坐好,靠门口坐个单凳子的,就是“陪客哩”坐的位。陪客哩要负责倒茶倒酒,接菜,还要负责没话找话,不让饭局冷场。
没上菜的空档里,陪客里聊天开始了:“几门(今天)天到不孬,也不怎么冷”。背篮子的则随一句:“源是,没风没火里”。“二十六大路口集上,芫荽涨到五块五一斤,猪肉掉价到七块了,”“昨天五更起得早不?”“起哩也不早,邻居一放炮仗,聒醒了”,“去年咱这收成啥样?”“麦里还行,秋里雨水有点大,淹了,减产不少”,“去去化肥种子,麦里种地没营,全指着一个秋”,“看今年的麦疙瘩不孬,还是秋里墒情好”。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真实的笑话来,说是两个搭地临的村,成亲戚了,结婚摆席,陪客里没话找话,说了句,“今年春天天很旱,俺这里很旱,您那里旱呗?”弄哩对方没法答了,紧挨着地边儿,你说俺那里旱不旱吧。这就叫陪客哩没过脑子。送嫁妆的那一桌陪客哩是个老头,穿戴也不讲究,衣襟上还栓着小手巾,攒眼里的“呲嘛糊”,送嫁妆的青年人看不起这老头,讽刺说:“大爷,咱庄上还有个好陪客哩迈?”老头不紧不慢地说:“有,都陪好客(kei)去了”。弄哩个小青年不上不下,面红耳赤。
说话间,菜已经上了满满一大桌,陪客哩开始倒酒,先给新女婿倒,再给“背篮子哩”倒,依次都倒满酒,率先举杯,天些冷,酒也温好了,咱开始吧,我这个陪酒哩也不会让,咱能喝的多喝点,不能喝的随意喝,尽量喝好”。“背篮子”的接着说:“行,咱随意吧,酒分量行,酒量没有一样里,能喝哩多喝点”。“喝了咱就叨,叨,叨,趁热”“行行,不用让”......
鲁西南一带是根据喝酒者的做法敬酒的,如果你把杯中酒一口喝干,就认为你能喝,有酒量,敬酒的时候会喝不干不罢休的,如果,你只是抿一抿,说明不能喝,敬酒的就不再强求了。新女婿即便再有酒量,这个时候也要忍着,“陪客哩”一看新客喝酒很谨慎,也就不刻意再劝了。如果把新客灌醉,闹了笑话,主家会抱怨的。
喝着酒,端菜的上来一个“大件”——红烧肉(这时候端上来的肉是连着刀的,只是让看看)。这时候,就该“背篮子”的表现了,慌慌着去掏布兜,拿出来一个红包,里面大约也就是20块钱,还有两盒烟,说,“钱多钱少,是个心意,给焗长封个喜礼吧!”“陪客哩”谦让一番,给灶上送过去,然后随机把那盘红烧肉端下去,让焗长把连刀的地方用刀划开重新端上来。这个封礼,其实就是“开刀礼”,是对厨师的一种尊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背篮子”的又说了:“咱酒也用的不少了,下午路子还不好走,天些短,酒也用好了,要不咱破饭吧!”“陪客哩”接:“光说话啦,哪哩吃酒唻,饭有啥吃头?还是继续吃酒吧,来来来,我先给俺姐夫敬一杯”。这样又重新开启新一轮的劝酒敬酒。隔上一会,“背篮子”的又催饭:“麻烦你到灶上跑一趟,看看馍腾好吗?馍好了咱破饭吧”。这时候“陪客哩”说,“好,既然不想喝了,那我就去看看腾上馍了吗”装着去厨房,其实就在外边上个厕所,吸棵烟,根本没去厨房看,回来说:“刚刚哩腾上馍,得腾透哎,叫她们先腾着馍,咱别闲着,来,我再给大姐夫敬一个”......又是一轮高潮。等到催过三遍饭,一看真不喝了,“陪客哩”才总结:“今天也摸不清您的酒量,也不会陪,让您亏量了”“哪里哪里,茶上酒上您都劝哩很勤,量不行,早喝足了”。“要是真不喝了,那咱就喝两个圆场酒,喝完咱破饭”。“背篮子”的为防止再变卦,“端上馍来咱再喝圆场酒吧”“好好好,我端去”,这时候,端菜的会把预留的热菜端上来,最后一道菜是凉拌藕。看到藕端上来了,就知道是没菜了。鲁西南有“催腚藕”一说,意思是最后一道菜,吃完就散席了。等热腾腾的馍端上来,才放心地喝了两个圆场酒,至此,整个酒场才算真正结束。吃完饭,“背篮子”的会带着新女婿去外边上个厕所,好给人家留个拾掇盘子的空。
等八仙桌收拾好了,“陪客哩”会喊新女婿,上屋里喝杯茶吧,这时候,女方长辈会坐到堂屋里说会话:“菜又素,酒又孬,不知客吃好没吃好,也就是简单过个时候吧,吃不好学好,回去给您老人捎个好。”“背篮子”的接话说:“菜又满,馍又萱,大爷大娘忙一天,吃哩很好,酒也喝足了”。
当然这些套话是早年间的陋俗,现在都不说也不会说了,感觉有些生硬。像“用酒”、“破饭”这些词也早改革了,上“大件”时给厨师的开刀礼也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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