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济宁文学 > >品诗论文 >
济宁文学

「评论」朱辉 ‖ 平静的叙述与破碎的硬朗——读朱绪书《祖父》

来源:本站    作者:朱辉    时间:2026-09-15      分享到:

古稀之年的绪书哥是我们家族“绪”字辈中的“老大”,虽早有耳闻,但与大哥深交却是这几年的事情。前段时间,大哥的诗集《翰香诗草》终于付梓。虽然全程参与了这部诗集的编辑工作,但是静下心来细读诗集中的每一首诗,却是在付梓之后的这个初秋。诗集中有很多诗歌值得潜心涵泳,而《祖父》一诗,尤令我沉吟良久。

全诗总共二十六行、225个字,分为三个小节,以祖父六十九岁时为生产队饮牛摔伤的事故为叙事重点,以近乎白描的笔触勾勒出那个特殊年代里一位老人的命运。这首诗最打动我的,是那种克制与平静的情感表达方式。开篇这样写道:“祖父身子骨很是硬朗/六十九岁的人/什么重活他都能扛”,这完全像是在听村里的老人口述一段生前介绍,没有任何文学化的修饰和渲染,“很是硬朗”“什么重活都能扛”,这些句子是从日常口语中直接取来的,没有经过打磨,甚至带着一种叙述上的“笨拙”。但正是这种粗糙的语言,让祖父的形象从纸上立了起来,并与后面的“从此他就再也没能站起来”的落差,形成了巨大的情感张力。这种叙述策略,让我想起美国诗人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在随笔《论写作》中写道:“我们最终拥有的只是文字,所以它们最好都是恰当的文字,标点也都标在恰当的地方,以便它们表达应当表达的意思。”在《祖父》这首诗里,所谓的“恰当”是指语言与人物之间最大程度的贴合——用未经打磨的口语讲述一个农民的故事,恰恰是让这个词落到了它最该在的位置。

诗中最关键的部分,是对这起事故发生过程的描写,“他把两条牛缰绳结在一起/看似安全无比/实则把祸患隐藏/当时不巧牛受到惊吓/两条牛就围着祖父/发怒发狂”。这几句是整首诗从日常叙事滑向悲剧命运的转折点。“看似安全无比/实则把祸患隐藏”,这两句插入式的评论看似轻描淡写,却暗示了在贫穷而简陋的生产条件下,人们为了节省人力而采取的那些“聪明”做法,往往暗藏着难以预料的凶险。所谓“安全”只是一种没有被验证过的侥幸,而侥幸一旦失效,便是命运毫不留情的反扑。“当时不巧牛受到惊吓”中的“不巧”二字,更是全诗情感控制的精妙所在,它把改变一个老人命运的偶然性压缩为日常口语中的一声叹息,悲剧只是因为“不巧”,但正是这种“不巧”,才让整个事故陷入了更深的无力感。

接下来,诗中的描写更加精准:“他被两条牛缰绳/缠住了腰身/完全失去控制局面的力量/他先是被悬空吊起/最后又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这几句的节奏感骤然收紧,带着近乎非虚构的纪实笔触,将事故的瞬间定格成一组慢镜头。“缠住”“悬空吊起”“重重地摔”,这组动词的递进像三记闷锤,一下一下砸在读者心口,让人感受到那种命运失控的窒息感。

但全诗最具分量的句子,是这一段:“本该生产队拿钱给他救治/祖父知道生产队也很穷/他硬是没让”。这里的“硬是没让”四个字,几乎是整首诗的诗眼。它用方言式的朴素口吻,把祖父骨子里的倔强与体谅一笔写尽,承载了惊人的重量。这种“硬是”不是逞强,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集体处境的体谅——在匮乏年代里,无数普通人习惯了承受,习惯了不给集体“添麻烦”。这种零度叙述的克制,恰恰比任何抒情都更具穿透力,它让读者在平静的叙述中,感受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疼痛。

读到最后,“祖父逝世于——1968年/那一年他七十二岁”,让我不禁回想,那时的大哥还不到十六岁,正值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他见证了祖父从事故到离世的过程,也在那个动荡与变革同步爆发的年代里,感受到生命最粗粝的质地。于我而言,这也让我透过大哥的笔触,得以窥见那个时代里一位长辈的命运轮廓——一个人如何在破碎的“硬朗”中,与命运完成最后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