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文学」殷宪恩 ‖ 殷黄门公祠传奇
一、湖山之间的清代院落
微山岛东岸的杨村,曾经有一处背倚青山、面朝大湖的清代院落。这里,翠柏垂荫,花木扶疏,烟波浩渺的微山湖每日将朝霞晚照泼洒在青砖灰瓦之上。远处墨色点染的微子山静静伫立,近处湖面上帆影点点,渔歌隐约。后人曾赋诗赞叹:“烟波微微返照来,落日又上凤凰台。黄门祠前帆云浮,微子湖头打鱼回。”
这座始建于清顺治年间的祠堂(原是殷公应寅的故居),占地六千多平方米,两进院落,二十余间房屋,规模宏大却又不失清雅。走马门楼上重檐叠脊,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檐角装饰着鲫鱼、海马、插花兽,栩栩如生。木雕门额精致繁复,两侧石狮威武雄壮,守护着这座经历了三百余年风雨的院落。
穿过大门,走过穿堂,两边配房齐整对称。正中五间正堂巍然矗立,门楣上悬挂着一副对联:“三世大夫劳王事,九传贡举继书香。”步入堂内,肃穆之气扑面而来——“肃静”“回避”牌分列两侧,旗幡伞盖整齐排列,昭示着此处主人昔日的官宦身份。靠山墙一溜排开十数块寿屏,紫檀木料上雕刻着祥鸟瑞兽,造型生动,上方悬挂着清朝各部官员书写的寿序。其中一篇墨迹尤为珍贵,那是清初才子冒辟疆亲笔所书。
正室后壁的八仙桌上,安放着一座精雕细镂的木质彩楼。楼内供奉着一尊檀木雕像——殷黄门公殷应寅的全身像。雕像雕工精细,须眉毕现,神态安详,仿佛随时会从座上站起,踱步到院中欣赏湖光山色。这尊雕像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一个传奇人生的凝固。
二、从微山岛到如皋县
殷应寅,字际元,号一生,明朝万历年间出生于微山岛杨村一个耕读传家的家庭。少年时聪慧好学,在微山湖畔的晨曦暮霭中苦读诗书,终于在天启年间取得贡生资格。然而时运不济,他尚未踏上仕途,明朝便在内忧外患中走向覆灭。
清军入关,定鼎中原。许多明朝遗民选择了隐居不仕,殷应寅却做出了不同选择。顺治三年(1646年),他以拔贡身份被任命为江苏如皋知县。此时天下未定,清军正与南明势力在江南激战。如皋地处要冲,成为前线粮草物资的重要供应地。
殷应寅赴任时,如皋境内“土寇”横行,民生凋敝。他下车伊始,便以诚相待,宽抚胁从,安定民心,不出数月便平定祸乱。然而真正的考验接踵而至——军需征调的文书如雪片般飞来,“宪檄急如星火”。如皋百姓历经战火,疮痍未复,哪堪如此重负?县中上下皆忧心忡忡。
面对此景,殷应寅慨然道:“吾宁掷一官,岂忍民之重困哉!”他多次与上级周旋,详陈百姓苦况,恳请减免如皋的物资供应。这份担当,这份为民请命的勇气,让如皋士民感念不已。在战火纷飞的年月里,这位北方来的知县,以仁爱之心守护着一方百姓。
三、崇安烽火中的坚守
顺治七年(1650年),殷应寅调任福建崇安知县。崇安地处闽北武夷山下,闽赣交界,山峦叠嶂,地形复杂。此时福建战事未平,郑成功势力在沿海活动,各地山寨多有武装力量盘踞。
殷应寅到任后,“寇蟠据邻封者四五所,跳梁莫能制”。他日夜筹划防御,数年之间,盗寇不敢进犯崇安县城。然而更大的危机在顺治九年(1652年)春天降临——朝廷征调崇安丁壮支援漳州战事,县城守备顿时空虚。
周边山寇乘虚而入,将崇安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连续数日,攻城不止。殷应寅身先士卒,率领兵民背城而战,终于击退来敌。众人尚未喘息,山寇集结更多人马,再次围城,攻势如潮,昼夜不停。城墙在撞击中震颤,箭矢如蝗飞入城中,城内百姓惊恐万状。
七天七夜,殷应寅未曾卸甲。他冒矢石,巡城墙,激励守城军民:“此城一破,尔等家室尽毁!坚守待援,必有生机!”他的身影出现在最危险的城段,他的声音在烽火中依然坚定。
终于,总兵张洪宇率援军赶到,内外夹击,山寇溃散。崇安城得以保全,百姓免遭涂炭。战后,殷应寅望着城墙上斑驳的血迹和烟痕,望着城内劫后余生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守土安民是县令之责,但仅止于此还不够。战火之余,民生如何恢复?这座有着辉煌历史的古城,该如何重现生机?
四、武夷山中的茶香实验
崇安的历史上,曾有过耀眼的光芒。元成宗大德六年(1302年),朝廷在武夷山设立御茶园,武夷茶从此成为贡茶,名扬天下。然而明朝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朱元璋一纸诏令停止进贡饼茶,改为叶茶,武夷茶的辉煌骤然黯淡。
到了清初,武夷茶已沦落到“前朝不贵闽茶,即贡者,亦只备宫中浣濯瓯盏之需”的境地。周亮工在《闽茶曲》中叹息:所谓的武夷茶,多是从别处采购而来,“非武夷也”。这座因茶而兴的古县,陷入了深深的尴尬。
殷应寅巡查乡里时,看到山坡上荒废的茶园,听到老茶农讲述昔日的繁华,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复兴武夷茶。
这个北方来的县令,此前与茶并无交集。微山岛不产茶,如皋虽属江南,但他在任时忙于战事,也无暇品茗论茶。然而在崇安,茶是绕不开的话题。殷应寅开始查阅典籍,走访茶户,了解武夷茶的兴衰历程。
他发现,时代已经变了。明代中期以来,炒青工艺逐渐成熟,江南的虎丘、龙井、松萝等茶异军突起,尤其是安徽休宁的松萝茶,以其独特的制作工艺成为晚明最负盛名的绿茶。松萝茶的制作讲究“剪蒂去尖、热锅快炒、快速冷却、揉捻成型、文火焙干”,工艺精细,滋味鲜爽,被称为“功夫绿茶”。
“为何不以松萝之法,制武夷之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殷应寅心中成形。
顺治十年(1653年)春,茶芽萌发的季节,殷应寅做了一件在时人看来颇为新奇的事——他派人远赴安徽黄山,重金招募擅长松萝茶制作的僧人来崇安。
消息传开,有人不解,有人怀疑。战事方息,百废待兴,县令为何对茶如此上心?殷应寅的回答是:“茶事虽小,关乎民生。武夷茶若得复兴,百姓多一谋生之路,地方多一特产之利。”
黄山僧人到来后,殷应寅亲自安排他们在武夷山选择茶园,指导茶农按照松萝茶的工艺改制武夷茶。鲜叶采摘要求“雨前”嫩芽,剪去叶蒂叶尖;炒制时火候掌控至关重要;揉捻力度需要恰到好处;焙火更要耐心细致。
第一年试制,产量不多,但成茶品质令人惊喜。新制的“武夷松萝”茶,干茶翠绿,汤色清亮,香气清高,滋味鲜爽,与传统的武夷茶大不相同。殷应寅将这批茶分赠地方士绅,获得一致好评。
时任福建左布政使的周亮工得到数两“武夷松萝”,品饮后大为赞赏,在《闽小记》中专门记载:“崇安殷令招黄山僧以松萝法制建茶,堪并驾,今年余分得数两,甚珍重之,时有‘武夷松萝’之目。”
五、意外的发现与历史的转折
然而“武夷松萝”的成功背后,隐藏着一个问题。
武夷山的茶树品种、气候土壤与黄山迥异。按照松萝工艺制作的武夷茶,刚制成时确如江南绿茶般鲜爽,但存放一段时间后,茶色逐渐变红,滋味也发生变化。周亮工在《闽茶曲》中写道:“雨前虽好但嫌新,火气难除莫近唇。藏得深红三倍价,家家卖弄隔年陈。”并注释道:“上游山中人,类不饮新茶,云火气足以引疾。新茶下,贸陈者急标以示,恐为新累也,价亦三倍。”
武夷山民有不饮新茶的传统,但对于熟悉江南绿茶的人来说,这种变化令人困惑甚至难以接受。殷应寅和他的茶僧团队开始思考:是工艺需要调整,还是武夷茶就应该有自己的特色?
他们反复试验,发现武夷茶鲜叶在制作前若经过适当萎凋,制成后色泽和滋味更为稳定。而如果延长萎凋时间,让鲜叶发生一定程度的变化,再行炒制,成品茶会出现独特的香气和醇厚滋味。
这是一个关键的发现。
在松萝茶工艺的基础上,武夷山的茶农和茶僧开始探索适合本地茶树的制作方法。他们逐渐形成了一套新工艺:鲜叶采摘后先进行萎凋,然后炒制,揉捻力度更大,次数更多,最后经过多次文火慢焙。
这套工艺制作出的茶,既有绿茶的清香,又有了新的韵味。全发酵的成了红茶,部分发酵的成了乌龙茶(即功夫茶)。特别是功夫茶,经过反复揉捻和焙火,形成了香气浓郁、滋味醇厚、回味悠长的特点,与江南绿茶迥然不同,却自成一格。
清代中期,“扬州八怪”之一的汪士慎品尝武夷功夫茶后,写下了《武夷三味》:“初尝香味烈,再啜有余清。烦热胸中遣,凉芳舌上生。”他将武夷茶的滋味分为三重境界:初入口时的浓烈香涩,再品时的清醇,以及喉舌间持久的回甘。
殷应寅可能没有想到,他当初为了复兴地方经济而引入的松萝茶工艺,竟然催生了中国茶史上的一次重大创新。武夷功夫茶和红茶的出现,丰富了中国茶的品类,奠定了此后中国茶的基本格局。
六、茶香远播海外
就在武夷茶工艺创新的同时,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悄然改变着茶的命运。
福建漳州月港,自明代中后期就是重要的对外贸易口岸。当地商人敏锐地发现了武夷新茶的商机。他们溯闽江而上,来到武夷山收购茶叶,或直接在此开设茶厂。这些漳州茶商带来了资金和技术,也带来了对外贸易的渠道。
释超全(阮旻锡)在《武夷茶歌》中记载:“近时制法重清漳,漳芽漳片标名异。如梅斯馥兰斯馨,大抵焙时候香气。”漳州茶商制作的“漳芽”“漳片”因焙火得当,香气浓郁,品质优异。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茶叶开始通过商船运往海外。“西洋番舶岁来买,王钱不论凭官牙”,武夷红茶尤其受到欧洲人的青睐。英国皇室和贵族在红茶中加入牛奶和糖,创造了英式下午茶的传统,武夷红茶因此风靡欧洲。
茶叶贸易的利润吸引了更多人投入其中。与武夷山相邻的安溪县,茶农看到漳州茶商的成功,开始学习武夷茶的制作工艺。他们不满足于简单的模仿,而是结合本地茶树品种,不断试验创新。终于在雍正年间,安溪茶农创制出了铁观音,闽南功夫茶从此登上历史舞台。
一条从武夷山到漳州月港,再到欧洲的茶叶贸易路线逐渐形成。中国茶不仅在国内形成了绿茶、红茶、乌龙茶三足鼎立的格局,更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走向世界,开启了改变全球饮品习惯的历程。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可以追溯到顺治年间,那位北方县令在武夷山中的一次尝试。
七、黄门归隐湖山间
殷应寅在崇安任上六年,政绩卓著。他不仅保境安民,复兴茶业,还体察民间疾苦,多次上书为民请命。皇帝欣赏他不因官微而缄默的勇气,将他调往京城,升任通政使司经历。
在京城任职期间,殷应寅“忘身之卑,为民请命”,最为人称道的是为崇安百姓申请减少盐引。他在奏疏中写道:“兵燹之余,丁户流亡,福盐亦不复行境外,遂倾覆多家。”言辞恳切,据理力争,终于获得朝廷批准。崇安百姓感念其恩德,在冲佑观西建殷公祠以示纪念。
然而京城官场的倾轧让殷应寅日渐厌倦。父母年事已高,思乡之情日切。在京城任职六年后,他以侍养双亲为由,辞官归里,回到了微山岛。
故乡的湖山依旧,只是昔日的少年已是饱经沧桑的中年。殷应寅在微山麓结庐而居,课子孙诗书,理田间桑麻。夏日树荫下乘凉,听蝉鸣阵阵,湖风拂面;冬日炉火旁读书,看窗外雪落湖山,天地静谧。
他偶尔会想起武夷山的云雾,想起茶香弥漫的作坊,想起那些试验新工艺的日日夜夜。但他不会知道,自己当年的尝试,竟在数十年、上百年后,催生了如此深远的影响。他更不会知道,从武夷山出发的茶叶,已经漂洋过海,进入了欧洲宫廷的下午茶时间。
86岁那年,殷应寅安详离世。族人将他晚年居住的院落改建为祠堂,纪念这位“三世大夫劳王事,九传贡举继书香”的先人。乾隆年间,祠堂进行了一次大规模修缮,形成了后来的格局。
八、祠堂春秋与茶史回响
三百年弹指一挥间。
殷黄门公祠静静地伫立在微山湖畔,看湖水涨落,观世事变迁。祠堂内的紫檀寿屏渐渐沉淀出深沉的色泽,冒辟疆的寿序墨迹依然清晰,殷应寅的檀木雕像目光如昔,仿佛仍在思索着什么。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有茶史研究者来到微山岛,在殷黄门公祠中发现了《古滕殷氏族谱》,其中关于殷应寅在崇安“招黄山僧仿雨前焙法制建茶”的记载,与周亮工《闽小记》中的记录相互印证。一段被遗忘的历史重新浮出水面。
原来,中国茶史上那次关键的转折——从炒青绿茶到功夫茶、红茶的创新,竟然与这座湖岛祠堂的主人有着如此直接的联系。一位北方县令,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在远离故乡的闽北山区,以造福地方的初心,无意中推动了一次影响深远的茶艺革新。
今日,当我们品味武夷岩茶的岩骨花香,或享受红茶温暖醇厚的滋味时,或许很难想到,这一切与微山岛有着奇妙的关联。历史的长河中,个人的选择与时代的潮流交织,偶然与必然相遇,创造出意想不到的轨迹。
解放后,殷黄门公祠曾作为地方政府的办公场所,形制有了改变,但遗址尚存。每年清明,殷氏后人仍会前来祭扫。他们或许不完全了解祠堂主人在茶史上的贡献,但他们知道, 这位祖先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晚年归隐故里,耕读传家。
微山湖的烟波依旧,湖上的渔船换了模样,但打鱼人归来的景象,与三百年前并无二致。祠堂前的凤凰台,落日依旧每天经过。只是偶尔,会有一些特别的访客——茶文化研究者、历史学者,他们带着敬意而来,在这座清幽的院落里,追寻一段连接着微山岛与武夷山,连接着中国与世界的茶香传奇。
祠堂院外,几株老柏树苍劲挺拔,那是殷应寅晚年亲手所植。柏树下,湖风带来湿润的气息,仿佛也带来了遥远的武夷茶香。两种香气穿越时空,在这座湖畔祠堂交融,诉说着一个关于责任、勇气、创新与传承的故事。
这,就是殷黄门公祠的传奇——不仅是一座建筑、一个人的故事,更是一段文明交流、技艺传承的缩影。在历史的长卷上,它或许只是淡淡的一笔,却连接着湖光山色与茶香万里,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也连接着这片土地与广阔的世界。
注:编写者殷宪恩为殷应寅第十四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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