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徐同海 ‖ 来去无声之四(完)
小铜谈了就医经过。
见他牙龈流血淋漓不尽,家人不知如何是好。因他每天还坚持去游泳,就没多想。前天,他游泳回家,晾好湿衣服,骑车出去一会儿,回来时眩晕着,连车加人,歪倒在家门前,被紧急送去了医院。就医的过程,已说不出话来。大家手忙脚乱,送进了抢救室,几个小时后,寿终正寝。
说寿终正寝,恰如其分。他死前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是在被动地接受着任其折腾的抢救过程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在他昏迷不醒时,儿子和妻子,曾商量打听他的治牙医院,因无法配合,只好作罢。其实,作为一生节俭的他,找的肯定是明知违规而能贸然为之的私营门诊。在牙病发作期间的拔牙本应慎之又慎,贸然违规操作,足见胆识和乱象。就是找到了医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理论不出里和表。
老尹和鲍秀高成为澡友之前,同事关系十几年,又下岗多年。鲍排长是蓄电池厂锅炉班班长,算得上中层干部。老尹是他的下属,是锅炉三班倒的值班长。
小铜,忙你的吧。我马上赶到,准备给老哥哥送行。
谢谢尹叔。
小铜离开后,大家围坐一圈,抚今追昔。
老尹慢慢流下泪来。
老尹真的哭了,是什么能让这个昔日的公子哥,今天的第一操蛋猴流下鳄鱼泪?胖大姐半戏虐半认真地说。哭吧,老尹嘴大舌长,替大伙哭哭吧。这两天,澡友的队伍,连损失我两员战将,算上几个月前报废的胜自豪,两死一残,溃不成军,损失惨重啊。
大家又议论胜自豪,谈他的自作自受。
我害他不浅,害他不浅啊!老尹自言自语起来。大家以为他是为主动结伙老鲍来游泳而难过,劝他:又不是死在水里,你自责什么。
大家都知道这两人关系不错,似乎也谈不上太大的友情,很明显粗粝的同事关系,有儿娶女嫁来往的走动,也知道二人的生活方式差异较大,老尹多是迁就和同情着他。
最近近乎穷游的旅游团报名,因想帮老鲍完成有生之年坐一次飞机的夙愿,老尹强忍着导游一路为多数铁公鸡拔毛而费尽口舌的比鸡骂狗,陪他去了一个生僻的地方。自费的部分,因老尹公子哥的旧习回归,让他俩临行前商定的自由支配时间合伙吃饭的口头合同,中途夭折。这种反悔,让老鲍出行前的信誓旦旦,变成了旅游区的风筝,只供仰脸观赏,但轨迹是放风筝人各执一绳的奔东走西。
出发前,老鲍找到老尹,手颤抖着将三千元钱,交给他:老尹,兄弟,知道你是委屈着陪着我旅游,真心感谢你。你哥我一辈子省吃俭用,也准备大方一回,这钱随便你花,回来算账,你说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不干涉。面对信任,老尹一脸的开心,说,钱我保管着,咱尽量悠着。我掏钱,你记账,亲兄弟,明算账。
第一天,风平浪静,是团队全包。第二天,有半天自由伙食,二人即发生了不快。拗不过,老尹还是采纳了每人十五元钱管饱大锅菜的仅吃仅盛。饭菜的确实惠,他们不声不吭地吃了似乎比家乡还便宜的一顿晚饭。老鲍连盛数次,让服务员鄙夷地看着,撑得一夜去了几趟厕所。第三天的自选伙食,老尹要好的,老鲍要便宜的,难分高下,和平分手。以后的几天里,你吃他看,互不侵犯。说真心话,虽然分手,老鲍就饮食花样上,不比老尹少,只是分量上的差异。
老尹有一句口头禅,喝了羊肉汤,心里不发慌。吃是他的强项,牛羊肉,来者不拒。能吃能承受,还不上火,一辈子口福。他鼻灵嘴刁,善追逐异味。对当地风味名吃,他胃口大开,胡吃海喝,大快朵颐,收入肚囊。别人万元户,他是万元肚。好像回到了童年、少年和开始跟着爹不愁理财的青年时代。为照顾老鲍尝到人间美味,又不伤其自尊心,故意给他留下数量不多的想头。老鲍俎嚼着老尹意有所指的打包菜,赞叹着佳肴珍馐,暗叹人生差异。每见送来吃物,总要边吃,边重复老尹的话:吃一口是赚的,阎王爷那里没有卖饭的。他也知好东西好吃,几次想恢复合伙,但汗涔涔的手,伸进钱包又快速拿出来,似蹿进蛇窟蜂窝。当然,那东西肯定没长牙齿,如咬手,估计他的手会伤痕累累的。
一趟旅游,让老尹腰包空空。临来,还向老鲍借了一千多元,打了牙祭。他们去的地方,虽然偏僻,但美味异珍不少。使他儿时记忆的味蕾偾张,得到完美的释放,一下又回归到地主资本家的少爷时代。旅游结束,他把一路的赠品悉心收罗过来。两份沉甸甸的土特产,几乎全交老鲍,让他心满意足背回家中。
老尹们并不承认游泳是一项什么高雅运动,所有的赞誉,似乎只是爱好者的一面之词,充其量的自说自话,一种生活习惯而已。公说公里,婆说婆道。这种运动的优劣,无以公论,好坏自知,需好之为乐。任何强加于人的动员,都是不明智的。虽然每一次的河湖淹死人事件,都给这项运动,蒙上阴影,但是,面对挫折和挑战,澡友们并不怯场,真正的游泳人会越战越勇。
公正地说,它是一项较好的有氧运动。这伙老头老太,坚持多年,已乐此不疲。队员二毛房屋装修过度,造成多年的甲醛中毒症,续命无望,常开自己的追悼会,因持之以恒的游泳,肺膜再造,已由拉风箱般的苟延残喘,变成水中白浪。哮喘趋缓,呼吸周流,生存有着。他感叹道,或许我又活了。老尹游了几年后,食欲旺盛,肺活量明显增加,既锻炼身体,又感觉有事可做。见一见澡友,侃侃大山,观山湖美景,开心快活。
一天,老鲍妻子登门,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老尹的肩膀,吓得他瑟瑟发抖。想起了几十年前的那本旧账,怕她反攻倒算。她说,尹兄弟,不必紧张,嫂子有事相托。一句郑重其事的话,让他受宠若惊。她告诉老尹,老鲍退休后,在外面干了几年,现在清闲下来,整天垂头丧气,闷闷不乐。你拉他一把吧,让他跟你混,一块进军云龙湖。
厂子垮了的老鲍,没闲住,这里保安,那里看大门,整日耷拉着脑袋找事干,似乎满世界的钱都该他挣。也曾跟人参加供暖,因太实诚,不愿跟人偷气换表,搞左门歪道,多次坏掉江湖行规,被财迷心窍的同行踢出群体。近几年,岁数大了,精力不济,只好赋闲。看他百无聊赖,唉声叹气。鲍嫂子想起了当年言听计从的狗头军师小尹,找到他,还真不真,假不假,以眼神和口头告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不能再带他去故黄河那些红男绿女出没的地方。那里鸡鸭难辨,别让他眼花缭乱误入歧途。老尹满口答应。她最知老鲍肚子里的蛔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叫辣椒水点眼,单方。
老鲍刚加入队伍,很难适应。特别是换衣服时的奇谈怪论,这个粗了,那个长了,屌毛黑屌毛白,这个周正,那个偏坠,一群老不正经,让他想起过去锅炉房混杂的日子。再加上隔壁胖大姐公母不分地频频光顾,让他无所适从。
听他们津津有味谈东论西,有时男女夹杂放肆地扯蛋青涩岁月,猛男虎女。居然有人将头天晚上不要脸的床上游戏,复述一遍,逗大家一浪高过一浪的欢笑,让老鲍心惊肉跳。年轻时喜欢长头发的花妖还把玩大姑娘要大胆,玩老娘们要皮脸的缺德理论灌输给大家。有人善意提醒讲述者,小心水凉,保护好你脆弱贪馋的老腰。花妖问老鲍:出门吃大蒜了吗?老鲍愕然,看着众人,不知如何回答。那就让胖姐挨个验看吧。这也是不久前的一次游戏,有人问胖姐,对出门刻意打扮,让人不放心,油头粉面的花心男人怎么办?胖大姐随口答曰:临出门,逼他吃两辫大蒜。像连喝两碗母猪汤一样嘴壮的花妖,常拿入队晚的老鲍开涮,知道他面嫩,又有老尹护着,只好岔开。
老鲍光听不说,可能跟山洞和锅炉相处得长了,脸儿像岩壁炉体,口儿如紧闭的炉口。知道老尹跟他的保密协议,从不多嘴。有时冷不丁拾个一闪而逝的二笑,笑容浅浅,波澜不惊。他不觉入道,似乎每天不来云龙湖转悠一圈,游上一阵子,口干皮紧,心堵不畅。鲍嫂子见了老尹,夸他干得好,还意味深长地表扬说,这才是该办的人事。从口吻上,分明再次批评他当年的不屙人屎。聪明的老尹在人情世故之中,介于赎罪和帮助别人救赎之中,将艰难险阻中跋涉的老鲍,带入能解百忧的水中。
老鲍虽爱上了游泳,但心结依然难了。大家都来逗他,有时,胖大姐也加入进来。尽管大家巧嘴如簧,也难引起他的话题。逗得急了,看人咧嘴大笑,他害冷般锁紧眉头,疑问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笑什么呢?
你们几个每天想什么,其实我都知道。现在尽充大尾巴狼。送走小铜,胖大姐高耸着颤巍巍的胸,过来插话:前几天讨论选西宫娘娘的话题,不能因老鲍出事而搁置。
了解得知,爱上游泳的老鲍,最近拾破烂干得很起劲。他每天天不明就到各个垃圾桶翻拣。晚上九点,还头顶探灯,巡视废料投掷点,就像当年热衷拣拾碳猴。他干什么似乎有瘾,游泳的路上还带着拾荒工具。他平时比大家来得早,湖边的几个回收桶他都要细翻几遍,每天能从这里捡拾三十二十个饮料瓶,踩扁放到兜里,感觉很满足。问他为什么这么大心劲。他说,他跟老伴省吃俭用,存下的养老钱,被小铜借了去。说是借,实则是肉包子打狗。听说儿子投资做生意,他怪支持。本来跟人合伙搞了个证券公司,月分配一万元左右,在当地,属于高收入,混日月没问题。不想,心贪,借钱炒股。后来,嫌炒股不过瘾,开始炒基金期货。形如沙窝掏井,越掏,窟窿越大,已经填不上自己拉下的饥荒。他被坑,还害苦了不少人,其中赔上一亲戚的工伤抚恤金,如今已无家可归。老鲍说,孙子十三岁了,他爹已不好指望,他想攒钱给他买房。唉,这老鲍。
老尹按嫂子的要求,约出老鲍两年,也没本领打开他心结的阀门。即便恋上游泳,依然话少。湖水的洗濯加湖风吹拂出古铜色的脸上,形如湖畔季子挂剑处一诺千金,思念挚友徐君的季子雕像面容,始终布满愁云。
老鲍心境虽不比几位男女敞亮,但还是融进这个集体。不说下湖游泳,单就环境和心仪的会合地,心境就不一般。他们从四面八方聚到这里,先在湖边作伸展运动,瞭望满湖游船画舫及各式船只的肆意游戈,放眼天堂般的大湖,跳进跃出,放浪形骸。仰泳、蛙泳、蝶泳、自由泳,各个竞技姿势,随心所欲。这里空气清新,宜人醒脑。来此地,吐故纳新,心旷神怡。
下水前和上岸后,远望东南方向,左手黄色的苏轼塔,稍右,楼高山黛,群山连绵。山峦、森林、湖水连为一体,风光绮丽,形如着意制作的写意画。湖的南边,森林与现代化建筑相互交融,是占地几千亩科学氛围浓郁的中国矿业大学。
放眼湖面,天水相连。如镜的大湖被绵长的南北方向长两千八百米的苏公堤一分为二。北端莲花状气派的徐州音乐厅,雄伟壮观,可比拟悉尼歌舞厅。中有以栈桥相连大鲨鱼造型的海洋馆,它张着欲望的大嘴,每天吞并着诸多游客的好奇心,吃进又吐出,雁过拔毛般搜刮着游客的钱袋子没有商量。
苏堤南端,是以返璞归真,天人合一为主题的珠山公园。半山腰上,耸立着道教文化创始人张道陵的全身像。游客缅怀颂扬他得道、修炼、斗法、立教、升天的仙路历程。他以深邃的目光俯瞰大湖,祝福着芸芸众生。
湖的南边,几个江南画廊般的石拱形桥,错落相连于多个人工岛屿。岛上建筑雕梁画栋,引人关注。
苏堤上,紫柳垂水,水杉耸天,侧柏迎客,楝栾插花。西边水域,河莲满湖,芦荡丛丛,香蒲蔓延,睡莲吐芳。但见苇鸟叽喳,胡燕筑巢,呼朋唤友,物以类聚,鱼翔鸥飞。新能源气垫船,摩托艇,如梭似箭,在宽广的湖面上,肆意翱翔,奔腾撒欢。
湖西岸,白色连贯的建筑群,因依托陡峭的山势而建,倒影进湖光山色中,层层叠叠,如诗似画,山湖映衬,相得益彰。
云龙湖呈盆子造型,东西南三面,由各型山峦环抱。澡友下水后,纵情于湖中,与鱼鸥互打招呼,兴趣盎然。水中向东遥望,云龙山蜿蜒南北三公里,最高峰一百四十二米,九节,山尖坡陡,龙首在北,与大湖深情对视。畅游中的浪子,仰脸观山,清晰看到山上放鹤亭、大力岩道观和书院等建筑,还有如蚂蚁一般蠕动的游人。在汉画像石刻馆的上方到放鹤亭之间,索道缆车有规则运行着。观瞻包厢里的小不点游客,与他们遥遥对望,感慨万千。如作互换角色的假想,让自己坐上缆车或站在云龙山巅,瞭望山川和环湖建筑,放眼大湖,肯定羡慕水中披荆斩棘的逐浪人,遂生出鹰击长空浪遏飞舟的豁达。
游泳上岸,湖北岸东西三千七百米长堤,树木郁郁葱葱,旅人浩浩荡荡,游览车如梭穿行。湖边刻意修整了一个叫万人游泳场的休闲沙滩地。福建的海掏沙,海南的黑石岩,搬来饰景。这里金沙烁眼,连绵一千五百米,宽一百。孩子们叽叽喳喳,拿着工具,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扒沙扬水,钻窟窿打洞,雕沙塑堡。有人打沙滩球,有的展示飞行器,忙得不亦乐乎。浅水滩里,穿得奇形怪状泳装的男男女女,陪着小萝卜头,踏浪戏水。更有情侣交颈弄波,嗔声娇语,与水浪声唱和。在不安和焦躁的捕鱼摸蟹游戏中,雄叫雌答,模仿鸳鸯。黄沙滩上,游泳圈,挖沙铲,彩色水桶,各式饮料瓶,还有五彩缤纷的遮阳伞,摇椅,沙地拖拉机,横七竖八,遮天映日,形成多颜色的海洋沙滩景象。
这几天,老尹虽每天光顾,已不准时。他说,埋完老鲍,抽时间再去看看胜自豪,准备陪他来湖边一游。
近来,老尹一行就游泳运动开展了反思,还举一反三,进行了讨论。什么事都必须尊重自然规律,不能蛮干。任何逆季节而动的行为,都是不可取的。如多年尝试的冬泳,应因人而异,不可推广。此地条件不够,硬件不足,不应嫉妒和效仿外地人的做法。人家东北地区,还有国外,天寒地冻,冬泳依然开展得有声有色,是有完善的冬泳俱乐部等配套设施做保证。与其邯郸学步,不如从善如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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